第一次聽到他說話,真的以為他是個男人。
「秘密像一把鎖,你想要打開他時,只會聽到悠悠的聲音回答你:『他被鎖住了!』」
她的聲音好低沉,悲苦的神情跟當時我的心情很像。
「解密師,吾等,就是一把鑰匙,開啟各種秘密,在我們面前,沒有虛假,沒有掩飾,只有真相。」
公園裡,樹枝與樹葉間不安的躁動著,月光下師傅的臉格外陰森,眼珠是慘淡的,靠近上眼皮的位置,鬼魅般的瞪著我。
「但真相往往冷血。
若秘密是照著黑面紗的妙齡女郎,那真相就會是穿著白衣的冰夫人。做我們這行的,從不求好生意,生意好就代表悲劇多,過多的秘密代表著過多的偽裝,世界上沒有任何偽裝懷有好意,想探索解密的藝術就必須先有這種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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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再睡覺了。」懷有憤慨的耳語在我髮梢左前方約53公分7毫米處發出,讓我忍不住把自己的頭埋入更深的臂彎裡。
「對啊,每天早自習都一直睡,上課也一直打瞌睡,為啥功課還那麼好?」另一個女性耳語忿忿不平。
我把頭轉啊轉,想用袖子在臉頰上摩擦創造出舒適感好讓我入眠。
「有些人啊…天生頭腦好,哪像我們,哀…,」最後一聲嘆息頗無奈,讓我也忍不住無奈了起來,「與其羨慕別人,不如幫幫自己吧,第一節就要考數學耶。」
等等!
今天是段考週的第一天!天殺的我竟然忘了!
我趕緊起身,張開雙眼,早晨的陽光稀里嘩啦的灑進窗戶,猛燃撞上眼珠子,一陣鮮紅的刺痛扎入雙眼。沒時間了,再過三分鐘,手錶較長的那根就會指向12,我探手入掛在身後的黑色背包,抽出一小根發著綠光的紫色原子炭管,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入嘴裡。
一整天的考運奇佳,我特地留著緊急時刻用。這是師傅上個月從一個台大資優生身上拿來的,那個資優生寧可放棄考運也要拿到期末報告的主題。
「大學生哪需要考運,拼的是準備時間!」此大學生理直氣壯的說。
「到底是哪個教授故意把報告主題當秘密?」師傅在我耳邊低咕,「讓我們這行幾乎是躺著幹。」
噹黨噹黨,黨噹噹黨,上課中打了,我舌尖感覺到原子炭正逐漸發燙,好像它真的燃燒了,這股熱力隨著血液,從臉頰的微血管慢慢滑入脖子、胸口,再隨著心臟的跳動,打入全身…
一年十三班,王小蝦,座號26。寫完時,我已經感覺不到原子炭的存在,接著我看著第一題。
靠!題目超簡單的!
第一堂數學考完,大家都是今天下大便雨的表情。
「喂,蝦,你會寫嗎。」坐我隔壁的隔壁的後面的小飄同學飄來跟我聊天。
「不會,」我做出哀傷的表情。
「唉呦,這些人怎麼這麼喜歡折磨人啊?」小飄繼續用阿飄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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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屏東走回高雄的路上,唯一的同伴是眼淚。
噢,其實還有美麗的夜,再田間,在樹梢上,陪我落淚。
秘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爸爸喝酒的時候?不對,是那天媽媽疑神疑鬼地問爸爸問題,還是爸爸第一次夜歸後?其實應該是媽媽把一疊照片丟在爸爸前開始的吧?然後爸爸就動手了,對,就是那天。
媽媽沒有像電視廣告裡縮在牆角,而是奪門而出後再也沒回來。
爸爸就喝了更多更多的酒。
更多更多,更多的夜歸。
媽媽不見了
我想她。
找她。
「媽!」我哭喊,鐵門隔音應該沒那麼好才對。
為什麼…她不出來?
為什麼?
「小蝦?」
「媽!」熱熱的東西滑過耳邊,兩顆星子掛在夜空中。
「小蝦!」是夜。
「你又想到那天了。」夜似乎很心疼。
「恩。」我擦擦眼角,起身坐在草地上,黑夜用她清涼的手撫摸我的臉頰,「我沒事了啦,不用擔心,只是有點…」
我沒接下去說,黑夜也沉默不語。
「你今天怎麼那麼慢啊?」黑夜轉個話題,「害我等好久,操場旁的野狗好恐怖歐。」
「哈哈,你比較恐怖吧,吼一下他們就被嚇跑了啊。」學校常聚集一堆野狗,這些野狗中比較討喜的會被學生默許「住」進校園,當起校狗,接受學生的飼養。
教官三申五令不准喂野狗。
「恩,小黑是校狗,不是野狗,所以可以餵。」而號稱狗王同學卻做如此解釋,這時我隨手丟了一塊狗餅乾。
「我是淑女耶,大吼大叫成何體統,」夜生氣的說。
我很喜歡這個夜,每天下課後我都以晚自習的名義留校,然後來這裡找夜聊天,這個夜很八卦,常常對我說些哪顆星宇哪顆星搞曖昧,游泳池前的老樹愛過一名女學生等等,我也抱以學校去文給她,只是這個夜怕寂寞,每次我要找師傅時都會演出生死離別的鏡頭。
「所以你今天…還要跟你師傅出去?」夜用微風輕拂著我的臉頰,但我聽得出他語氣中的不甘願。
「沒辦法,他是我師父啊!」我試圖輕鬆帶過。
夜忽然沉默了一陣子…風也停了、他也閉起了星眸,整個操場瞬間靜了下來,也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寒顫的氛圍。
「夜…你還好吧…」
「我問你…,」夜終於再度開口了,不過口氣是冷漠的那種,「你是不是…喜歡上你師父了…」
啥!?
「我對你一片真心,你竟然喜歡上別的女人!」
甚麼跟甚麼,別亂說好不好…說我喜歡上別的女人就算了,對象還是師父…等等,重點是我喜歡上別的女人甘你甚麼事啊!
「我說…我說夜啊,我們之間有點誤會…」我趕忙解釋,在事情還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時化解危機。
「不要再說了!」天空開始飄著細雨...不!我不想淋濕。
「夜,理智一點…」
「你說我不理智!我的腦袋很清楚,你就是想要跟那個會奇怪把戲的女人一起,去啊!去啊!你走!你給我走!」
那瞬間,狂風暴雨轟雷破通通出爐,我不想濕淋淋也沒辦法了…
「喂!」我吃力的在風雨中大吼,「師父又不喜歡男生!」
風雨沒甚麼變化…我只好繼續鬼叫…
「而且他這麼老了,脾氣又不好,人又貪心,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他…」
風雨持續飄搖,可是有轉弱的趨勢,好像騎了太快的摩托車放掉油門一樣,風速雨勢慢慢的掉了下來。
「你說…你…」聽得出來夜的聲音有點沙啞,「你不喜歡他?」
「他是我師父…哈啾…跟老師一…哈啾…樣」真該死,我竟然因為一個女生發脾氣而感冒,「所以…不可…哈啾…能。」
兩顆星星出現在烏雲下,而且還充滿歉意,他終於聽懂啦,謝天謝地。
「對不起喔,我想說…」
「算…了…,沒關係。」我擤了擤鼻涕。
「所以…你還是最愛我了,對吧?」
哈啾!我打了一個大噴嚏,力道大道把整個頭往前頓了頓。
「我就知道!我也最愛你了…」夜喜出望外的吹了一股微風,我相信今天真的會感冒。
「小蝦,親一個!」
親一個?
還來不及反應,一陣風吹過我的臉龐、耳後、髮梢,一張臉…彷彿是風的一張臉貼住我的唇,深深的、深深的進入…
好奇怪的感覺啊,我從來沒跟別人接吻過,不過我想就跟夜接吻的感覺一樣吧,有點不自然,卻又很甜。
「我…要走了…」我感覺臉再發燙,想必是我的錯覺。
「好啊,小心喔。」夜好像當作我剛尬害羞想先走一步,輕輕的笑了一聲就放我走了。
這一夜是為一沒有生離死別的夜,卻仍然是匪夷所思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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