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覺得,自己是為了定義矛盾這個字而生的孩子。」莫凡打了個酒嗝,「我羨慕遠行者,卻討厭做個旅人;我厭惡勾心鬥角,卻專精於爾虞我詐;我喜歡施捨,卻害怕失去;我愛一個女孩,卻也不得不傷害她;我痛恨我老爸,但我的行事作風越來越像他。」
我擦著玻璃杯,邊聽者墨凡說話。
莫凡一如往常,是店裡最後一個客人,掛在電視機上的時鐘,兩根針恰好都指向了12。
「我說,小灰,」
他喝得滿臉通紅,懶洋洋地趴在吧台上,黝黑的雙臂抱著自己的臉頰,眉宇間露著無盡的憂愁與哀傷。
我看著他,比起他第一次在店裡出現,莫凡早就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了,當時,他身上散發著一股天生的火藥味,彷彿一把擬人的火箭筒走進店裡,但如今,他比較像是把挫折的軍刀,孤獨的擺在昏暗的燈光下。
「大概吧,總會有起伏。」我擦完一個杯子,接下一個。
「那我該逃避嗎?」莫凡問。
我停下手邊的工作,歪著頭想了想。
每個人都會說不該逃避吧,但這個答案太普通了,導師教過我,普通的答案,是最糟的答案,縱使他最正確、最標準。
「該逃的時候,就得逃。你是一塊拼圖,不是一塊黏土,當那個位置不合你的時候,你不只要逃,還要用盡全力的跑,否則,也只是徒增悲劇罷了。」
他把頭抬了起來,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你好像知道我心底在想甚麼似的。」
「畢竟我是左翼的店裡的服務生啊。」我聳聳肩,假裝很厲害的說,雖然剛剛那一連串明明就只是隨便掰的。
「喂,」孝子忽然出現在廚房,看來剛打掃完廚房,他指了指莫凡,「喝完快走。」
「有甚麼關係嘛,讓他醉倒在這裡也無妨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隨你。」孝子哼了一聲,上樓去了。
莫凡看著孝子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那我再問…假如…假如那個位置,是你所欽羨的,但絕對是會因你而出現悲劇的位置,你會前進,還是退縮?」
真是個富有哲理的問題啊…應該說我聽不懂的問題,都會這麼形容他:這真有哲理。
「會嘗試吧…但在悲劇之前收手,拿孝子的廚房來說好了,我有時很羨慕孝子在廚房走跳做出一盤又一盤美味佳餚的能力,想說自己下過廚…只不過啊,差點把廚房炸了不說,還被孝子永遠禁止進他的廚房一步,雖然我一直很過意不去,但…沒嘗試過,怎麼知道這是悲劇呢?沒嘗試過,我又怎麼知道,做菜這件事,我永遠學不來?只不過我以後大概也不會白目繼續挑戰了啦,畢竟教訓,一次就夠了。」
「但你還是很羨慕。」
「這也沒辦法,就忍一忍吧。」
莫凡皺著眉,很用力地思考著。
「我懂了。」
呵呵,我自己還完全不懂呢…導師一定會以我為榮,因為我完全得到他唬爛的真傳。
「謝啦,這邊,不用找了。」墨凡掏了五張鈔票,他出手向來很大方。
「啊,你還是在這邊過夜吧,如果被警察抓到就麻煩了。」我在他出門前叫住他。
「擔心甚麼,夜晚的街頭是我的主場,鴿子都還得讓我三分呢。」他忽然恢復以往的霸氣。
「呃不,畢竟你未成年在外逗留那麼晚就算了,還喝得滿臉紅通。」
「你自己還不是在這做童工還不支薪。」莫凡笑了笑,揮揮手道別,走了出去。
莫凡說,他是矛盾之子,各種相衝的價值,在他的命運裡交雜,他也說,一直活在一個小小世界,是幸福的,最難過的人生,並不是受苦,而是嘗過一次甜美後,就再也見不到…這也是為什麼至今他仍是店裡的常客,因為他總是跟我藉那本小筆記本,喝著苦澀,回憶著…某段矛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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