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日 星期四

[左翼的店]客人,小維 (上)


「請你謹記,那些高喊真理的人,往往極盡所能掩蓋真理,他們總是低語著所謂必要之惡,卻完全不懂只要打開那個鎖,命運就會自己走下去。」
我低著頭,可以感受到導師那雙在黑夜中閃爍的貓眼從高處直視著我。
「他們指出道路的終點,但我只會告訴你道路的起點,他會教導你何謂大是大非,我會告訴你,沒有人有資格談論誰是誰非。」
老師跳到我面前…無聲無息,畢竟他只是隻貓。
「你將會與我同在,從起身的這一刻開始,與我站開永無止盡的旅程,你將死命相隨,同我穿梭在時空的脈輪哩,現在我問你最後一次,你是否願意成為我的僕人?成為我的助手,成為我在人世間的代理人?
我沒有馬上回答,因為當老師落落長的念著一大串台詞時,我正在評估自己當下的姿勢是不是夠帥,我期待這刻很久了,一聽到我必須下跪對導師起誓效忠,我馬上找了一堆有下跪場景的影片,研究怎麼跪才是最帥氣最好看的。
所以當老師問我「你願意成為我的僕人嗎?」我還在思索單膝下跪後,彎成弓形擺在胸前握拳的右手是否如願擺在心臟的位置。
「小灰啊…」導師的口氣有些無奈外加好氣又好笑,「你趕快說個『是』!我們就可以脫離這場嚴肅卻尷尬的儀式。」
「是。」我立刻回答,接著…「可以幫我照張像嘛?
「可以,要是我舉的動相機的話。」導師跳上女兒牆,顯然一點都沒有要幫我照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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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這是導師給我起的名子,他說這世界非黑即白,要是我能有如塵埃一般渺小,卻能夠淡然漂泊的遊蕩在這個大千之中,那麼,至少這世界還有他喜愛的事物。
能被導師珍惜真是我的榮幸。
左翼,他是我老闆,導師介紹我到他這裡打工住宿,他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小弄裡,開了一家小餐館,店名就叫「左翼的店」,老闆不會煮飯,應該說與用火相關的事他都不會,只能頂著肥嘟嘟的鮪魚肚,靠在吧台問客人要吃甚麼,好在廚房裡有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小神廚:孝子。
不要問我孝子為什麼叫孝子,我問了整整三個月,只換來他一次次的冷冷的斜瞪,孝子也是我的室友,我們一起住在小餐館的三樓,每天早上,由我頂著微亮的天空,上市場買菜,照著左翼(通常是無理取鬧)的要求,買該買的食材,然後拿回店裡給睡到自然醒的孝子,這位小神廚會依照左翼(通常是無理取鬧)的要求,做出各種菜色。
不用擔心孝子做不來,畢竟他是天才,他能今天握壽司,明天煮義大利麵,後天還又炒100熱炒。有時我在想,孝子沒參加甚麼料理大賽時在太可惜了,但據說他從來沒有過在左翼的店以外工作過。
左翼跟導師是老交情,每次導師來店裡時他都會親手準備我買的牛奶,老師平常很少說話,畢竟他也只不過是一隻貓,一隻貓亂開口說話,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而導師來店裡,通常也只是要交一些小事情,一些有關「解密師」的小事情。
解密師是個神奇的職業,他遍佈在我們身邊,當人們亟欲知道某種秘密時,他們就會出現,又同樣很神奇的方式,解開秘密,而我的工作,就是告訴這些解密師們,哪裡有工作,並且在事後收取他們的報告。
不過講實在話,這工作有些無趣,解密師並非天天來,來了也只是丟下一疊厚厚的報告,接過我給的一大包公文袋。我不能看那些報告…雖然我知道裡面繼載的可是各式各樣、重要與不重要、隱私與不隱私、丟臉與不丟臉、可恥與不可恥的秘密吶。
出於無趣,也真的太無趣了,我開始記錄我在店裡的各種小故事,有些是瑣碎的,有些是連貫的,有些是店裡常客總分享的其他光怪陸離的。
而首先,是有關一位少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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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維是附近國小的畢業生,沒錯,今年暑假剛畢業,算是店裡的常客,那天他像以前一樣,肩上背著一大袋書,手上提著一只小提琴,走了進來,他在學校有參加室內樂團,也很喜歡古典樂,這跟老闆的興趣一拍即合,左翼也在店裡擺了不少CD,常指使我去放這個放那個來聽。
還記得那天時間剛過五點半,他悶悶不樂的晃進我們店裡來,整個人好像被一快烏雲籠罩著,我幾乎看的見他頭頂下著小雨,我和左翼互看一眼,心裡納悶發生甚麼事。
「怎麼啦,小鬼,」左翼親切的送上熱茶。
左翼泡茶時很喜歡裝模作樣,好像手中的茶貴是珍貴的英國皇室御用茶葉,殊不知那也只不過是大賣場隨便買的茶包…敢這麼說是因為茶包都是我買的,有些顧客真以為手中的茶為絕世佳茗,細細品嘗之餘還大加讚賞,有的喝就喝,也沒太在乎,小維是其中特例,他總會用誇張的表情瞪著老闆,嘴裡嚷著這難道是97年大吉嶺春茶嗎?(搞得好像品酒一樣)
「喂,灰仔,毫無反應耶。」老闆擔心的看著小維
「是啊,平常的這時候該輪到我吐槽的說。」我也若有所失。
「發生甚麼事了嗎?要不要問問看?
我點點頭,拍了拍小維的背,用生平最親切的聲音問他怎麼了,只見小維搖搖頭,看來是不想說。
「那你想吃些甚麼?」我又溫柔的問…好啦,我以為最溫柔的語氣。
「漢堡。」
我望向廚房,剛好孝子帶著死魚眼出現,也沒多收話就心電感應我在想甚麼,沒多久一盤異常精緻的漢堡出現…漢堡肉舒服地躺在高麗菜細絲上,被濃濃的起司包裹著,淋上漂亮的乳白醬料,最後蓋上一顆漂亮的荷包蛋。
「孝子特製漢堡,請用。」他特地從廚房送到小維面前,很少客人有這種待遇。
「拿廚房那一點材料就做出這種東西也太強悍了吧?」我說。
「不要崇拜我,我會很困擾。」能夠不帶感情的唸出這句自戀的話才令人困擾啊,我的小神廚。
小維皺著一張臉吃完後,默默的把漢堡給吃了,似乎真的很好吃,他的臉像暖風吹過的大草原,瞬間綻放了許多野花。
「好吃嗎?」我問,他點了點頭,「那…可以告訴我們發生甚麼事了嗎?
那一剎那,男孩水汪汪的眼睛來回在我和左翼之間,態度有些動搖,但過不久立即搖了搖頭。
「是沒甚麼啦…」看得出來他還在猶豫,「只是小事,只是…」
「小事情也是事情,你就跟我們聊一聊,反正這間店也閒成這樣。」
我看了看空無一人的餐廳,此時左翼瞪了我一眼。
「好吧…你不能笑我喔…」他扭捏地說
...
事情有關於他天天帶在身邊的那把琴。
那把小提琴,是男孩的小提琴老師出國前送他的,老師告訴他,這把琴有著非凡的身世,希望小維好好珍惜他。
但最近,小維不小心弄壞了提琴上一塊小零件,哪去送修師,修理的師傅卻說這把琴就只是平庸的師傅,用平庸的木材所作出的平庸的琴。
「他憑甚麼那麼說?」左翼為此大抱不平。
「憑這個。」小維把琴盒橫放在吧台上,打開,拿出那把樸實卻相當有質感的小提琴,茶褐色的琴身有著整齊綿密的紋路,琴的背部有著千層派橫切面那樣的線條,左翼接過那把琴,一股精油的味道撲鼻而來。
「松香油?」左翼問,小維點點頭。
左翼左瞧右看,不斷打量那把琴,最後嘆了口氣。
「那也難怪。」
「難怪甚麼?」我問,左翼在我面前橫著那把琴,把琴上的f字孔對準我。
「你瞧,裡面有甚麼?
「呃…甚麼都沒有。」我如實回答。
「那就對了,甚麼都沒有,一個標籤也沒有。」
「這代表甚麼?
「代表沒有品牌。」小維沮喪地說,「我聽修琴的師父說的,有名的提琴,都會在琴身內部貼上標籤,象徵著樂器的身分,沒有標籤的,可能就只是製琴師的試作品,或便宜貨。
「可是老師不會說謊的!」小維眼神堅定地看著我,「這一定是有甚麼誤會,老師說這把琴非常珍貴,而且獨一無二,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珍藏…」
說到此,他頭垂了下來。
「他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有問過他,到底為什麼珍貴,但他不告訴我…他說這是秘密。」
秘密?
「我知道了,」左翼說,「只要是秘密,就好辦了,讓我來幫你找出答案吧,你明天下午可以過來我這裡嗎?
「老闆…你該不會要找解…」
「解開我們這位小朋友心中困惑的神祕職人。」左翼笑咪咪的說,「沒問題的,請你明天務必要到。」
....
「還真奇妙納。」蝦子說。
蝦子正是左翼提到的神祕職人,他是常來店裡光顧的解密師,縱使不需來店裡「接單」,他也會來店裡點個甚麼。蝦子似乎在某方面很「喜歡」我,常常跟我聊天,總是說我身上有某種異樣的香味,很吸引人…我沒擦過香水啊,這傢伙該不會是個變態吧?
「我是不是有跟你說過,每個小孩子,都是天生的解密師,」今天恰好有給蝦子地任務,他打開裝著名單的信封,迅速掃了一遍,我正在一旁擦桌子,左翼今天很粗心的擺了一杯熱茶在他面前,解密師是很討厭喝茶的
「大人們總以為小孩子天真浪漫不懂事,其實他們可精明地很,心思也很纖細,最重要地,他們懂地睜大眼睛,好好地看。」蝦子用手掌罩住那杯茶,嫌棄地往左翼的方向推去,但正在看報紙的左翼完全沒反應,我只好起身幫他收拾。
「看甚麼。」
「甚麼都看,人越長越大,眼皮就越沉重,到了一定的年歲,就閉上眼,甚麼都不看了,他們像僵屍一般,盲然地走在大街上,隨著人群漂泊著。」
蝦子有時會講些很深奧的話,聽不懂就算了,他自己也這麼澄清過。
「我們也是嗎?
「那當然,」他看了看手錶,「對了,我可不會無償解密,你們要給我甚麼報酬?
「報酬?小維會給你啊。」左翼邊翻著報紙邊說。
「他才12歲就要犧牲自己的運氣嗎?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東西。」我罵到,解密師通常會收取委託人的「運氣」,這東西長得像會發光的原子炭,使用方法千奇百怪,從直接吃掉到用火燒了聞它的味道,只要「服用了」,就可以獲得一小段時間的好運,譬如一個小時的交通順暢、三十分鐘的悠閒時光。
「這樣好了,我要小灰。」
?
「可以啊,很划算。」
划算你大頭!我那麼便宜嗎?真是太過分了。
「十秒鐘就好,十秒鐘的任我擺佈」他果真是個變態。
「絕不!」我堅決地說,此時店門被推開,小維來了。
「來不及了,交易成立!」蝦子臉上堆滿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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