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來自異世界] 巫袍與獵槍 04

大島群村中,必有社靈廟和村鎮大廳,每座大廳底下必有監禁罪犯的地牢…而一周前,我也才從類似的地方逃出來。
地牢裡關壓待審的囚犯,每月頭十天,村長會領著罪犯們,到社靈面前朗誦罪狀,一旦社靈將其定罪,他們就會被移送至坐落大島各處的九監所。
「有個狀況例外,就是村民氣憤難耐,要求立即審判之時。」
這是各村形成的不成文規定,雖然大多數的社巫會勸告村民們,最好只在審判期內送審,以免社靈勞形案牘。

「女孩的母親,是社靈廟的一位虔誠的輔祭,偶爾會帶她來獻花。父親是一位鐵匠,平常不苟言笑。」諾恩邊走邊拿著厚厚一疊文件,「據說女孩家教頗嚴,夜半會傳出母親斥責女孩的聲音,我也曾前去調停過。」
地牢有兩位獄卒守著,諾恩跟他們點了點頭,獄卒們隨即鞠躬開門。
「案發時,我立刻衝往火場,那真是煉獄啊!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怎樣的火焰才可以在瞬間吞噬那棟房子…八成只有龍火做得到吧,我立即請求矅宿大人附靈,喚來雲雨澆熄,但女孩的父母已經燒成焦屍。你可能也從村民口中聽說了,女孩在火場旁大哭…接著大笑,並承認自己是縱火犯,且毫無悔意。
我指示保安官帶走女孩…由於她的鄰居也因為火勢的波及受傷了,我得留下來治療,傍晚返回村鎮大廳時,已經有村民圍在門口,要求立即審判…好不容易勸離他們,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還沒吃東西,最後就在酒館遇到妳啦。」
雖然諾恩企圖用輕鬆自在的語氣,緩和地牢裡的陰冷濕氣,我還是忍不住發顫…並非獄卒怠於添加爐火,而是那名散發憂鬱氣息的女孩,她身著白衣,被上了銬,披頭散髮的瑟縮於牢房一角,初次見面時,還以為是個老太婆,而非12歲的女孩。她非常的瘦小,纖細的手臂甚至看得出被皮膚包覆的骨頭,諾恩說,女孩已經絕食兩天了,所幸還會喝點水。
「我審訊她的時候,」大島律法規定,犯人必須接受村中長老的訊問,才能帶到社靈面前受審,「她的反應很不尋常,胡言亂語也就算了,還不像是一位女孩該有的表現。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很抱歉這麼說…想到的就是你,蓋爾,我從兄長口中聽過你的遭遇,我那時就在想會不會就跟當年的你一樣。
我把兩位男士被留在鐵欄杆外,獨自走到女孩面前,若鴉他緊張兮兮,像隻膽小的獵犬,拉著衣角,哀求我別深入未知的幽谷。
我報以寬慰的微笑,但心裡某種不安開始凝聚。
我蹲了下來,輕聲呼喚她,但完全得不到回應,諾恩示意我繼續,我繼續追問了幾個問題,但她還是把頭埋在膝蓋間,一句話也不回。
「或許該問深一點,」諾恩皺著眉頭,擺出他思考時才有的表情,「你是怎麼擺脫『那東西』的?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說甚麼,讓他清醒點?
一旦開始動腦筋的諾恩並不怎麼溫柔,而我還真不想再回憶起那些往事
「露比,」我呼喚他的名字,「那個聲音,跟你說了甚麼?
假如跟我一樣,那一定聽到那聲音,那些耳語…危險卻甜蜜,無法抗拒,因為他正是占據心房的惡魔,彌補靈魂最空虛的破洞,等到他心滿意足,不發一語且微笑著在一旁觀看時,我人已站在鮮紅血泊中。
「你…」諾恩說的對,這聲音根本不是女孩該有的,「你說誰?
「就是那個聲音,」我重複,「在你耳邊低語,教你這一切,告訴你如何…快樂的…那個聲音。」
女孩抬頭,他的表情好嚇人,黑色的眼袋,布滿血絲的眼球,半闔的嘴,虛弱的呼吸,讓她更像失智的老人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聽過。」我居然在此時擠出了一抹微笑。
她也笑了,但令人非常不舒服,她笑得斷斷續續,像一隻隨時都可以斷氣的老母雞,接著開始喃喃自語,我還以為是甚麼線索,但最後只聽到一些意義不明的字句。
我向諾恩搖搖頭。
「看來沒辦法了…」諾恩扶額苦思。
「蓋爾,快出來啦,快點、快點…」若鴉的五官幾乎糾結在一起了,好像身旁的那女孩隨時會把我吃掉。
就在我要起身之際,恐怖的嗓音開始在地牢裡迴盪,我轉頭,看見那女孩向野獸般匍匐在地,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瞬間,若鴉也變成一匹狼…神似前幾天在岡鶴提克上空看見的天狼曜宿,只是少了六張羽翼。
「沉默,是美好的。」女孩用令人頭皮發麻的聲線說著,「然而讓人達到完全沉默的境界,只有死亡!」
我抓住自己的胸口,緩緩後退著,若鴉趨前擋在我們中間,諾恩把我往後拉,並招呼獄卒前來戒備,伸出兩隻手指,在空中繞啊繞,繞出一團銀中帶藍的光球。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如晨鳥擾人清夢,只讓我想咒他被大貓一口吞下,耳語、謾罵,難以忍受的吵鬧,讓人想一清而後快。」
女孩慢慢向我爬過來,此時若鴉擋在我們之間,從顫抖的身軀,感覺他比誰都害怕。
「你是誰?」諾恩對那名女孩沉聲質問,
「沉默,是美好的,然而讓人達到完全沉默的境界,只有死亡,他是這麼教我的,唯有讓他們沉默,世界才會美好。」
女孩自顧自的念著謎樣詩詞…忽然一轉頭,眼睛睜大雙眼,直直盯著我。
他與我們同在!他會一直糾纏著我們,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直到大島沉淪,巫后消散。」
忽然間,我意識開始模糊,啊…是那股熟悉的涼意,以及某種溫熱濕滑的黏膩。
「若鴉,帶蓋爾離開。」諾恩把光球甩向女孩,淺藍光束連結他們彼此,光流打入她的胸口,女孩開始痛苦的掙扎。
「混蛋,蠢蛆,妳跟那老女妖是一夥的!他是這麼說的,你們都是!你們跟老女妖…還有那個拿著鐵鎚的人猿,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就像如晨鳥擾人清夢,我只想咒你們被大貓一口吞下,一清而後快!」
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那股純粹的惡意,令人戰慄的形體,在枯枝與荒草彼端,凝視著因為恐懼而顯得可口的我。
此時有個魯莽地想法,闖進我的腦袋...或許這麼做會有用!我開始想像自己跪在浸水的石磚地板上,身後有一道上鎖多年的罪惡之門,門縫飄出檀黑色的霧…那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記憶。
「要不是他不在這邊」女孩指了窗外,「雖然他(又指了自己的腦袋)一直說假他人之手不算真的勇者,但又何妨?假如他(再度指了窗外)在這邊的話,我就可以…呃啊啊啊啊!他說假他人之手是種恥辱!他在譴責我!他在怪罪我!」
「假他人之手?」諾恩歪著頭。
我沒有理會她說甚麼,繼續慢慢地打開那扇門,那扇閉鎖多年地心之門,門後飄出雨聲接著我發現自己手抓著某塊黏黏滑滑的東西,那觸感相當討喜,我甚至忍不住用匕首開始戳啊戳…
用不知哪裡來的匕首戳啊戳啊戳。
接著我拋下毫無生氣的弟弟,跳到桌子上,鑿擊剛衝進門的父親,雨水隨他的倒下而飄揚,我衝出穀倉,赤腳感受到泥濘濕滑,臉頰感受到暴雨的襲擊。
此時我的雙眼盯著站在屋前驚慌失措的農家婦女,嘴角忍不住殘酷地上揚。
「不對,是我啊,是我叫他做的,我才是主謀,我才是復仇者!」女孩哭喪著臉,跟著空氣中某個無形的靈體爭辯著。
最後,我被狼吼拉回現實,並發現自己全身虛脫,躺在欄杆外,上衣被冷汗浸濕,若鴉不斷舔著我的臉,一邊還擔心的嗚嗚叫著。
「不要拋棄我,不要…抱歉讓你等那麼久,但我會,我會掙脫這枷鎖,我會釋放屬於自己的怒火!我要燒光那些嘰嘰喳喳的…啊啊啊啊,別走!別走啊!」
最後的吶喊中,一團黑霧從她口鼻噴出,衝向天花板,接著凝聚成一團骷髏般的臉龐,凝視著我,因為恐懼而顯得可口的我。
好久不見。」抱住若鴉,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中的那扇門關起來,居然自己又笑了,「這下終於把妳引出來了。」
黑霧向我襲擊,但一瞬間諾恩張開了六張潔白的羽翼,發出震懾的光輝擋住去路。
若鴉跳起來把黑霧咬個正著,並用力地甩了甩,丟到地上踩了採,又變成一隻熊往牆壁上敲了敲,最後幻化回人形。
「若…若鴉,等等,把他交給我!」諾恩大喊,但來不及了,若鴉全身發出金色的閃光,將抓在手中的那團黑霧扯成兩半並燒個精光,他臉色極其猙獰。
那時他的確就是一頭猛獸,一頭隨時至人於死的野生動物,完全無法聯想平常竟然是如此稚氣…
諾恩嘆了口氣,把翅膀收了起來。
「太好了…這下證據沒了。」
獄卒把虛弱的我扶起,他們倆也是滿臉不敢置信。
女孩抬起頭,眨了眨眼,然後也眶泛紅,又哭了起來,但這次,真的是一個女孩,在經歷這麼多事情後…大哭。
「太亂來了,妳是不是用了甚麼…妳是不是用自己把他引出來?唉…巫者缺乏怨魂的知識,要是月奶奶還在就好了。」諾恩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不過真是意外…我原以為只是單純的怨魂附身,沒想到更複雜,也難怪曜宿大人會遲遲不下判決…『假他人之手』?這可真是重要的供辭,解釋了許多問題呢,可能解釋更多的問題…」
最後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尷尬的笑了笑。
「謝謝妳,蓋爾,妳救了她…也很抱歉,沒想到我居然要你做如此勉強的事。」
我搖了搖頭,又看了看那名女孩,她就像所有女孩一般,只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若鴉看著我,用小狗擔心主人的眼神看著我,只差沒搖搖尾巴,我只好摸了摸他的頭。
....
諾恩的工作比想像中還要難解決。
「我也不知道該反駁甚麼,假如我也只是一介平凡的村民,八成也會高舉火炬,要求村長處死他…可是,身為巫者我必須服從曜宿大人的旨意,身為村長,在經歷那場訊問後,也必須做出這種決定,天理如此,不是我選擇的。」
諾恩感慨萬千的說。
「你沒有告訴他們真相嗎?
「我有,但懷疑的濃霧不會因為真相的現身而自動消散,越是費盡唇舌解釋,問題就越多,最後,我只好沉默…哈哈,誰說只有死亡能帶來沉默。」
他半自嘲的說著。
「我覺得他們太仰賴你了,你的雙重身分讓你肩負起的責任遠遠超過該有的,你做了好多事情,為岡鶴提克貢獻了許多,卻也讓你必須孤單一人面對質疑。」
「無所謂,我出生貴族,也嘗過中央樹的果實,我有義務承擔更多責任。」
而這最後一句,是我最難以認同的。這種責任,向來都不該只由一個人扛著,但我看到的,確實是一群不負責任的村民,在諾恩送我們兩個出村莊時,無理且無禮的謾罵。
我們出發的當天,村鎮大廳被村民們團團圍住,抗議村長居然將那名女孩判處無罪。
「誠如我向來所言,露比是無辜的,縱火者另有其人,女孩確實有唆使他人,卻也是因為怨魂的關係…」諾恩努力地對著村民解釋。
「住口!你這個滿口謊言的貴族豬,虧你還是侍奉曜宿的巫者。」
「我的決定也符合曜宿大人的意志。」諾恩繼續辯解。
「你欺騙了社靈!」
「那是不可能的,我永遠忠於…」
「我們要罷免村長!」不知誰喊出這一句,霎時歡聲雷動,村民無不稱好。
諾恩一臉漠然,跟以往那在村莊裡熱情走動的他判若兩人。
「我有兩張椅子可以坐,然而名譽只有一本。」他冷冷的說,「你們當然有權質疑身為執政官的我,然而巫者的忠誠卻不容許被打上問號,倘若堅持罷免我,我也將辭去巫者一職。」
鬧哄哄的村民們一聽到最後一句,瞬間靜了下來,尤其是那些較年長的村民。原本憤慨的、得意的、憂慮的、害怕的大家,現在表情一律都轉成了驚訝,除了某些搞不清楚狀況的人,還在用挑釁的口吻叫好。
「你瘋了嗎,諾恩。」我抓住他的手臂說,「你知道你在講甚麼嗎?
「巫者去職,其命相隨,」諾恩微笑到,「我很清楚自己在說甚麼。」
「這不值得。」
「絕對值得,這就是我的職責。假如村民不願信任我,我將欣然接受,並回到巫后身邊,身為巫者,這是件夢寐以求的榮耀。」
村民們慢慢再度交頭接耳,很多人開始搖搖頭,開始沉思,慢慢的,有人散去,有人不死心的圍在我們身旁,但更多的,已經讓出一條道路,讓我們通行。
「感謝各位。罷免的事可以再談,但兩位客人的旅途可不能等,」諾恩握著我的手,「蓋爾,一路小心,這點東西…」
他交給我一包長條形的小包裹。
「你會用上的,我在想…」他若有所思,「大島也開始不平靜了,張大眼睛、敞開耳朵,仔細去看、去聽、去了解,我們都被土地綁住了,看不了那麼遠,但你們啊…搞不好能夠預見阿索姆洛夫的危機。」
現在想想,這句話實在是洞燭機先、見微知著,只可惜,在紛亂的島嶼上,這幾句臆測不過是流言蜚語,不足為道。

數十年後,當人事已非時,我能做的,也只是無盡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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