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店門,準備上市場採買今天的貨物。
意外的,我踢到一塊沙包似的東西,那是莫凡。他全身是傷,倒在店門口,傷口倒也不是那麼嚴重,但衣服啦、褲管都破了,顯然被人狠狠教訓一番。
莫凡可不算是任人挨打的體格,隨時散發鐵味的皮膚和那顆握起來顯然也有砂鍋大的拳頭,不太可能無法保護自己。
但如今狼狽地躺在我家店門口也是不爭的事實,基於人道立場我把他扶進店內,拿出救護箱,採買的事就別理他吧,反正縱使只剩一塊豆腐,孝子還是可以變出像樣的菜色來。
「我要…見…那隻貓。」他虛弱的說,「他一定可以解決…他可不是普通的貓,我看得出來。」
我處理著他左額上的擦傷。
「導師,就只是一隻普通的小黑貓喔,有著奇怪個性,愛亂講話,總是來店內白吃白喝,沒事還會騷擾員工的普通怪貓。」
「顯然你對『普通』的理解跟旁人不同呢。」莫凡苦笑著,「你叫他『導師』,所以他是不是有特別的巫術?你是他們的學徒?」
「導師的確有時會自稱女巫,但他不是,他的確擁有特別的力量,但可不是甚麼巫術,你可以向他祈求,但不能期待願望實現,導師可能基於憐憫為你服務,有時一時興起傾聽你的需求,一切全憑老師好惡,凡人無法強求。」
我開始處裡小腿上的傷。
「就像神明一樣呢。」
「啊啊,沒錯,就像神明一樣。」
「導師說過我是他的代理人,或許我可以聽聽你的煩惱。」
莫凡緊閉雙眼,他需要時間好好思索從哪裡開始比較好…
「如果說合法企業需要管理學,那非法的鐵定也要。」 最後他從一句看似毫不相關的出發點開始說起。
然而他這番聽起來像是詭辯的發言,讓我印象深刻。
「我,就是,那位非法企業的管理學大師,我擁有才能,不必親上火線,去討債、去開賭場,我在千里之外遙控老闆所有的生意,還能避開警察的騷擾,這就是我所擅長的。
你或許會問:『怎麼可以這樣?為什麼要做違法的事?套句老闆說過的,守規矩的是有錢人的遊戲,窮人的政治,就是偷拐搶騙。』」
姑且不論這些話對還是不對,至少莫凡是被說服的,他講到這裡時,眼神總會有一股無奈,有著叛逆色澤的無奈。
「我們提供店家保全、救急借貸、工作機會、遊樂場所,這些在『天堂』都是高尚的事業,但在『地獄』卻一個比一個齷齪。
我見過老闆對走投無路的人伸出援手,用我們的方式、不合法的方式。當我在報紙上看見『這社會還有希望』、『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些屁話時,就忍不住想笑。
住在天堂的人當然只要拍拍翅膀就能飛翔,但對於這些末日之徒,我只能盡自己一份心力…
進自己一份心力,讓他們早日吐出這個社會裡可貴的資源,好讓更有機會活下去的人占用。
這就是我們在做的,分配地獄裡的資源,就像那群人在天堂做的一樣,只是他們看起來比較高尚,我們沒有。
也因此,我為老闆在寫下任何一個數字時,心如止水,縱使那個數字代表著一個家破人亡、一個身敗名裂,我還是得寫。
直到那個晚上,我在帳冊中發現她的名子,她們全家人的名子。
你得了解當時的我有多震驚,我們應該要毫無交集才對,我們應該活在不同的世界才對。但她出現在我的帳冊中,瞬間我曉得了,天堂的地板,原來那麼近。
更令人難過的,當她面對自己的命運時,卻還是微笑以對:『恩,我們是朋友啊。』
所以我忍不住帳冊上動了手腳,以為老闆不會發現。
而魔王最終當然發現了一切。」
…
孝子又下樓了,這次他手上纏著一尾馬毛,應該是二胡的弓。
「沒回去?又在講那個故事?」孝子問到。
「正講到重點,孝子也過來聽嘛」
「你所謂重點指的應該就只有那個吧,」孝子嘆了一口氣。
他從冷凍庫摸出一小包冰塊,倒成三杯,一杯斟滿啤酒。…等等,我還以為冰塊用完了耶,你居然把它藏起來啊!
「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杯。」
叩的一聲,啤酒杯放上吧檯,雖然這不是好的喝啤酒方法,但莫凡也只能接受了。
接著再另外兩杯的冰塊上各放了一片檸檬,倒入汽水,這是孝子堅持的喝汽水方法。
「我最後被抓去拷打,老闆以為我汙了他的錢…作為老闆的人都很珍愛他的錢,你是曉得的。」
不可以這應講,左翼就很不在乎他的錢,雖然他是這間店的老闆。
莫凡抓著最後一杯啤酒繼續猛灌,感覺他真的喝茫了,縱使現在一個聽眾也沒有,他也會自顧自地說下去吧。
「當他最後真的確定自己損失的,不過只是一個小家庭的高利貸時,他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面前。
『你是白癡嗎?』他的語氣中真的帶有面對白癡的同情,『為什麼?』
因為愛…當然不是這麼簡短的一句話可以帶過。
我,是個雙面人,我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快樂,跟她一起,過了很多快樂的時光。
但我當時沒講這麼多,其實我甚麼都不需要說,老闆就知道一切。
『很好,我會把這家人給抄了,那女孩就抓去賣吧。』他最後簡短的宣判,『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提醒世界殘酷永遠都在,讓那些大人物們知道逼良為娼不是只出現在戲曲當中。』
我大吼,但渾身是傷,被反綁在地下室的我可以幹嘛?」
莫凡又喝了一口啤酒,嘴吧都是泡泡。
「沒了?沒了嗎?重點呢!?還有一個重點吧?」
我催促著。
「…喔,啊,所以那隻貓出現了。」
「對!出現啦!」我開心的說,引來孝子的白眼。
…
莫凡最後還是逃出了地下室,到底是平常跟他混在一起的小弟幫了他一把,還是最後自己掙脫束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而他逃脫後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我們偉大的導師。
「話雖如此,導師應該也無能為力喔。」
雖然我有點同情他的處境,還有那位女孩的處境,但某種程度上,莫凡的老闆說的沒錯,世界就是這麼殘酷,只可惜大多數的人…另一個世界的人,只能透過報章雜誌、電影小說中窺探。
有時還常常說:啊啊,果然是戲劇效果而已。
我也在猜導師不會為了這種小事出面,雖然導師是個半神,但當我這麼想時,一隻小黑貓跳上我的肩,金黃色的大眼揪著傷痕累累的少年看。
「嗯,這種正太也不錯。」
呃,導師,您在說甚麼啊?話說,你甚麼時候出現的啊!
小黑貓跳上墨凡的腹部,東抓抓西抓抓,似乎感到滿意,躺了下來。
「少年呦,回答我的問題。」好像是太舒服了,小黑貓開始在莫凡的肚子上打滾,「當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到底是他想盡辦法活在這個世界呢…還是這個世界讓他活著?」
「後者。」
對於導師的問題,我完全霧煞煞,沒想到莫凡卻一秒回答出來。
「矛盾是甚麼?」小黑貓再度提問。
「如果某人宣稱,成功就是要努力往上爬,卻又想方設法地把人往下踹,我們就稱他矛盾。」莫凡又想了想,眉頭一皺,「或者你可以說我就是矛盾,我的生活充滿矛盾。」
小黑貓伸伸懶腰,伸出貓爪在莫凡胸膛抓啊抓啊抓,然後轉了幾圈,又趴了下來,舔了舔手掌。
「最後的答案有點不正確呢,但我喜歡。」最後小黑貓縮成一團黑毛球,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讓他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少年,想不想來我這邊工作,雖然不是正職,但多少打點外快。」
工作?是解密師嗎?
「當然不是,阿弟仔,這位少年即將擔任我的『信標』,哎呀呀,好興奮,好久沒雇用信標了呢,是不是值得慶祝啊,阿弟仔?」
呃…只要老師說值得,就值得啦,但信標是甚麼?
「你擁有的天賦並不是使惡,而是叛逆啊,少年呦。觀察你周遭的世界,然後怒吼吧。你將為我收集世界的資料,我要的可不是眾數,而是特異。而你眼眸所富含的批判,將帶給我證據,證明這個世界的缺憾。少年啊,你願意論斷這個世界嗎?」
莫凡盯著導師的貓瞳,不發一語。
「當然啦,讓一個奇怪的中年男子轉性向善,變得溫柔體貼,對可以操縱人心的貓來說並非難事,然而殘酷的事或許也只能用溫和的方式發生,不會消失,希望你能理解。」
「至少可以讓她繼續有尊嚴的生活。」
「基本要求,不成問題。唉,連尊嚴都不願給的,也只有人類而已吧。」
然後莫凡笑了。
「為什麼你這隻貓會說話啊?」
等等,你現在才想問這個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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