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是個天才，雖然不如孝子那樣破格，卻依然個天才。
只是莫凡的天分，展現在奇怪的地方，就像他自己說的：「我的小聰明，一如我的膚色，是略帶尷尬的黑」，莫凡精通騙術、恐嚇以及各式各樣的惡毒技倆，他熟知爾虞我詐的世界如何生存，他清楚如何用空洞卻偏激的語言煽動跟他同年紀的年輕人，簡言之，他是個壞人，連他自己都討厭的壞人。
「世界上最恨我自己的人，就是我自己。」一如他自己承認的，「我是矛盾之子，衝突的後裔。」
「還記得我第一次來這間破酒店的時候…」他眼神迷茫的看著眼前的啤酒杯，莫凡討厭酒，心情不好的時候卻還是常來店裡面喝到掛，通常這意味著那個禮拜的啤酒會提早售罄。
「…帶著一群小弟…」
「是啊，我還以為你會砸店，嚇死我了。」
「但其實…嗝…只是想找一隻貓。」
他指的是導師。
莫凡雖然不是孝子那般破格的天才，畢竟還是天才，天才的共通點就是無與倫比的觀察力，莫凡也因此察覺到老師的不凡。
「那群小弟自己要黏過來的…但是若有造成甚麼困擾，我還是會道歉。」
就說了他是個善良的人，卻也是個壞人。
「…那天我帶著一群小弟，坐在那個位置，」莫凡指了指店內最深處，靠牆的那張沙發，他當時就坐在沙發的正中央，一如坐在群臣之中的王者，用雄獅之眼掃視店內。
「我沒找到那隻貓…」
卻被那位女孩找到，這就是莫凡的故事。
……
那天下午，莫凡和一群同齡的少年，身著各式違規穿法的制服，在店內沙發坐了一排。誠如莫凡所言，他正在找導師，一隻毫不起眼的小黑貓，只要該貓不說話的話。
我當時沒察覺他的意圖，靜靜的擦著酒杯，老闆左翼也在店內，卻毫不在意的看著報紙，孝子只是從廚房探出頭，皺了眉頭，又鑽回去，這家店用最平常心的心情迎接這群不友善的客人。
接著孝子丟出了幾盤燒烤、一碗滷味，啤酒數杯，要我端給客人。
頭一次客人沒點餐，孝子就擅自出菜，但其實點了也無所謂，本店菜單形同虛設…哦不，應該說形同詐欺才對，一張A4紙很隨便的打上A、B、C、D四個套餐。
而且套餐內容甚麼都沒寫，也就是說這份菜單，有跟沒有一樣。
「喂，老大，到底來這間店幹嘛啊。」
本來安靜的小店開始喧鬧起來。
「(消音)，今天真的他(消音)的(一長串消音)真的有夠(再消音)。」
「這是你們的餐點。」
「(消音)！我們都還沒點耶！」
「亂出菜，我們不付錢喔！」
我望向廚房，孝子擺出「用剩菜做出來的東西不付錢也沒差」的表情，左翼也從報紙底下露出「隨便他們啦，我看起來像是計較利潤的老闆嗎?」的眼神。
怎麼好像這間餐廳最認真在經營的是我這位不重要的店小二啊?
「小…黑?」
就在此時的此刻，清晰的嗓音，在誰也料想不到的那瞬間劃過店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射到聲音的來源，是一位相貌清秀、端正的女孩子，她整齊的制服上，繡有跟那群不良少年同一間學校的校徽。
然後全世界的人都察覺到了，像沙漠之鷹卡彈那般的尷尬，原本坐在沙發中央的霸主露出一絲絲驚慌的眼神。
「你叫誰啊?」身旁的小弟唐突的問道。
店內彷彿瞬間降了三度左右。
「莫凡，呃…你叫莫凡對吧?有你的電話。」
啥毀！？孝子啊，你在幹嘛啊！？
「喔，還有那邊的那位女同學，剛才經過我們的嚴密計算，你是本店第三千位客人，」
本店絕對不可能有第三千位客人好嗎?
「所以有…呃…有抽獎活動，恩恩…就是抽獎活動，麻煩到廚房一下，啊對！莫凡同學，電話也在廚房，總而言之你們兩個都給我來廚房就對了！」
「誰啊！怎麼可能電話打到這裡找凡哥?」一名理著平頭的少年粗魯地問道。
「他爸。」孝子平靜的說。
有如被關掉的收音機一般，店內忽然進入了寂靜，我清楚孝子是胡謅的，這群人也該曉得孝子絕對是胡謅的，但他們的反應好像這種謊話是說不起的一樣，沒有人敢出聲質疑。
兩位同學，一男一女，默默地在大家的注視下進了廚房，莫凡走過孝子身邊時，用唇語說：「你要嘛不知道我爸是誰，要嘛就是瘋了。」
此時孝子笑了。
用輕蔑的眼神笑了，如果神有著戲弄人類的惡趣味，擁有統治塵世卻還是讓區區凡人當上國王，還讓他在王座上沾沾自喜時，一定也是這個笑容。
莫凡後來才知道為什麼孝子有資格這麼笑，但當時的他也只是閃過一絲溫怒。
……
「那就拜託你了喔，夏千…」
當我收碗盤回廚房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位混混的小頭目，現在根本是一隻惹人憐的小狗，睜著水汪汪的大眼懇求著那位女孩，女孩沒有露出為難的表情，她淡淡一笑。
「是因為你爸的關係吧，所以傳聞都是真的?你們家真的是…在放高利貸的…?」
「是養子…好啦，其實也沒差到哪裡去…，我現在的爸爸，會叫我去做一些『工作』。」
假如說我是現在才回到店內，才剛進廚房，才第一次遇到莫凡，我一定以為他是個嬌嫩、弱氣的孩子，就像一顆甜甜的小熊軟糖那般，而非在廚房外的那種剛烈個性。
「我會保密的，我們是朋友嘛。」女孩笑著。
令人安心的那種笑，好像憑藉著這份微笑，可以擔保任何約定。
走出廚房時，莫凡壓低聲音聲音，讓正在煮一鍋白醬義大利麵的孝子聽見，卻又不讓半步之遙的夏千察覺。
「這些是菜錢。」他掏出一捆鈔票壓在孝子胸口，不誇張，真的是一綑。
「不收也沒關係喔。」
「但我『不得不付』，這是一種公關。」莫凡嘴角浮現一絲詭詐的笑容，那是另一個他，「順便問一下，雖然有點奇怪，你們這邊有沒有一隻貓…黑色的，很詭異，看起來很有靈性的貓?」
孝子眼珠子咕嚕地轉了一圈。
「我們這裡有隻小黑貓，但就只是隻正常的貓，說他有靈性甚至太抬舉他了。」
孝子沒說謊，說導師有靈性真的是太看得起他了，不過就只是隻有著變態性格、喜歡在正太肚子上打滾的小黑貓。
……
「我還是不懂…嗝…當時孝子怎麼知道…嗝…」
為了莫凡今晚的到來，我們已經開第四箱啤酒了。
「就說了他是天才，」我把最後幾杯冰鎮酒杯拿出冷凍庫，在這樣下去，莫凡就得忍受啤酒加冰塊，這不是一種好的喝酒方法。
夜深了，孝子懶洋洋的下樓，似乎想從冰箱拿些點心來吃，他手上把玩著一張蛇皮，應該是用來蒙在二胡上的，孝子又在拆解那些樂器了。
「還沒走啊?快回去啦你…」
他完全不想掩飾感到困擾的語氣。
「我那時候喜歡上她了，你知道嗎?從那天開始…哈哈，真好笑，一個…嗝…」
一個「老闆」的養子。
莫凡總是稱呼他爸「老闆」，這邊當然指的是他現在的父親，莫凡的親生父親，是個囚犯，老早就被關進監獄，謠傳是為了替老闆扛下刑案，但不管是否真的如此，他膝下唯一的兒子確實也讓那名老闆收養了。
這名老闆擁有龐大的企業，多角化經營，旗下有千名員工，客群廣大，生意興榮，只是沒有一件交易是合法的。
是的，用比較專業正式的名稱來說，這位老闆是組織犯罪集團的首腦。
莫凡從小腦筋好，也因此他養父叫他做一些記帳的動作，沒想到因此發掘莫凡作假帳的天分，還有對洗錢的興趣，接著他爸帶著莫凡接觸一些「工作」，並了解到這少年是一位天才。
一為適合作惡的天才。
「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有位惡魔假扮成凡人，不小心愛上一位天使。」
有這則故事喔?倒是第一次聽說呢。
「他迷戀天使的溫柔，並且偽裝成虔誠的教徒…說是偽裝呢，其實也不然，因為他真的成了愛著天使的惡魔。」
我把最後一瓶啤酒倒給他，反正冰塊也用完了，他喝完這杯我也打算收攤了。
「惡魔是個雙面人，他白天假裝凡人，到教堂給天使獻花，晚上卻率領群妖到處作亂。矛盾在惡魔心中橫生，他對於自己究竟是何種生物感到迷惘…直到他聽見天使即將殞落的那天。」
他說的，是某個微雨的清晨。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