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1日 星期五

[來自異世界] 巫袍與獵槍03

似乎不只是一場火災。
「是那家人的孩子放火燒的!」那些圍觀的村民們如此傳言。
恐懼在村莊蔓延的速度,就跟我們找到酒館的時間一樣快,當我們坐在酒館時,身旁所有的人都在談論那場縱火案,所以可以很快聽到許多訊息。
縱火者,據說是位女孩,長年體弱多病,總是在家休息,父親是一位嚴肅的鐵匠,母親則在酒吧斜對面的烘焙房工作。
「她媽媽不是還常在社靈廟幫忙嗎?
「對啊,是一位很善良的母親呢…真想不到那個孩子竟然如此狠心,做出這種事。」
沒有人看見那女孩縱火,然而,當諾恩化成社靈撲滅火勢時,女孩蹲在火場旁,把摀著臉像是在哭,有村民試著上前安撫。
「那是我永生難忘的臉,他居然大笑了起來,笑得非常得詭異,她詛咒自己的父母,讚嘆那片惡火,歌詠著降臨他們家的厄運,最後…他毫不在乎得承認自己放了火,燒了那棟木屋,並一再強調…她完全不後悔!」
「好可怕…這種人快點拉到村子外處刑!」
「就怕尊者又心軟了,年輕的尊者大人啊,他受人敬重,卻過於善良呢,還記得帕爾斯竊案吧?尊者放了那個男孩,只因為他哭哭啼啼得在社靈面前求饒。」
「最終還是社靈大人的決定啊,沒辦法,他們都太溫柔了。」
此時,幾名黑袍男子走進店裡,似乎是甚麼大人物,因為老闆立刻端了一杯甜酒招待,甚至有幾位客人起身跟他致意,只見男子揮揮手,請他們無須多禮。
「對了,罪犯,你甚麼時候放了我?」芙雷雅冷不防一問。
「放了你?」我差點沒把剛塞進嘴裡的麵包吐個滿桌,「你似乎搞錯了,好像一直都是你纏著我,而不是我抓住你…事實上,就連你現在跟我們同桌且同享一份餐點我都覺得奇怪。既然你的手沒纏著鐵鍊,腳沒銬著腳鐐,完完全全是個自由之身,麻煩你快走出那邊的門,離我們遠一點。」
「等等,你這甚麼意思?」她高聲質疑,「你難道不是想綁架我,然後跟我父親勒索一大筆贖金?
這個蠢女人太大聲了!她幾乎引來酒吧所有人的注意,變成狗得若鴉興奮得對他狂吠。
「我說你…」我刻意壓低音量,「我對贖金根本沒興趣,我對你也沒興趣,我只希望你別再跟著我!讓我和若鴉過平靜的旅途。」
「跟著你?你以為我想嗎? 她拍桌大怒,「我身為自十字路口高,身負重任的監察使,唯一目的就是拿你歸案,雖然無奈,但我勇於接受。而如今,你使詐把我抓了不說,一路帶我來這,現在居然又說根本不想綁架我?你再耍我不成?
我眼角餘光瞄到那群黑衣男子站了起來,不妙啊,這狀況。
「我不想跟你辯,看來你不想跟著我,我也不想看見你,那拜託行行好,大家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她的分貝根本突破天際,「很好,你上次把我丟在往亞潘群島的船上,這次又想把我丟在這裡?想得美,罪犯,你別想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我會擋住你,這次我一定會把你綁回十字路口!」
喔,不要,不要掏出那把…該死,我早該沒收那把精美小刀!
這下可大禍臨頭了,我手抓著辯論家,思量著如何在人群之間切出路來逃出這間酒店,可能要踩著桌子出去了,但就怕那群黑衣人出手,眼下最大的威脅恐怕已經不是那無厘頭的少女監察使,如果跟他們過個幾招呢?
「若鴉,我們可能要閃了。」我原本想要輕輕捏一下若鴉的脖子,卻沒摸到那柔順的狗毛。
等等,若鴉你撲向那群黑衣人做甚麼啊!?
我甚至來不及抓到他的尾巴,他就這麼撲上那位黑袍眾首領,對他又舔又叫,那位首領竟然笑了,笑得很開心,那群黑袍眾顯然也不曉得發生甚麼事,就只能加入我的行列,傻傻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忠狗與主人玩樂的溫馨畫面…
「好了,若鴉,停…快停…哈哈哈,你真不該叫他變成狗的,蓋爾,尤其是碰到熟人的場合。」
好不容易,黑袍首領站了起來,我這才詫異的發現他穿的可不是普通的斗篷…那是一件有著菱形紋路,彷彿無縫天衣般把那位男人包裹起來的巫袍,不同於若鴉的那一件,這名男子得巫袍上,以亮金色條紋繡上了一匹毛髮直豎、眼神銳利,並有著三對羽翅的狼,整匹狼懸浮在巫者胸膛到腰間,他的狼爪之下點綴著些許雲朵圖騰,彷彿隨時都可以跳出來引吭高吼。
男人拉下兜帽,一頭棕亮捲髮,搭配一雙碧玉般明眸,一雙斯文卻不柔弱、清秀卻不嬌媚的臉在眾人面前開顏,那爽朗的笑容,像是海平面浮出的一縷曦光,連有些陰暗的酒吧都因此顯得明亮。
「好久不見,蓋爾妹妹,在這裡見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驚喜。」那名巫子走向前,給了蓋亞一個大大的擁抱。
「諾…諾恩?
一個老友,他身上散發的氣味,甚至跟七年前在聖山山腳下告別時一模一樣,我完全沒料到在這裡見到他,諾恩‧費雪曼‧曜宿之僕。
….
「我早該想到能當上村長的巫者會是你,這可不意外。」
「你可別說是因為我的貴族身分。」
這位費雪曼家的次子,其神賜名原本叫做「歐凱塔爾」,是來自歐凱特村的望族,在我們認識不久後,他就取得了到隱地受訓的資格,成為了巫者學徒,不管事對貴族還是平民而言,這都是莫大的榮耀,只有最聰穎的孩子,才能獲得這項殊榮。
「你哥哥呢?過的還好吧?
「哈哈…你果然問起老哥了啊,」不知為何,他看上去有些落寞,「老哥現在可是海外第一大商團的總團長呢,來去各地,可忙的呢。」
諾恩的哥哥皮希斯,就是教我如何甩弄辯論家的人,他還教了我如何寫字、看書,並學習大島的地理歷史,往來諸海的他,還分享了許多稀奇的知識,簡言之,他是我的恩師。
我們在岡鶴提克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跟在上一個村莊完全不同,甚至連那位高貴的監察使也終於能享用一大早醒來就準備好的熱湯當早餐。
若鴉一進到社靈廟內就不肯走了,他成天趴在張著六隻翅膀的天狼希瑞絲的神像前,閉著眼,安詳的搖著尾巴(不論化作甚麼動物),而我們都知道,這是他在跟社靈交流的一個儀式。
「曜宿大人很高興呢,最近真的很難有其他巫者能跟他聊聊天了。」諾恩開心的說。
除了盛情款待之外,這位岡鶴提克的巫子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監察使小姐,」他客氣地跟芙雷雅說,「看見您如此為了大島盡忠職守,真是令人開心,只不過…有件要事更需要你的鼎力相助。」
他把上一個村莊發生的悲劇,託給了這位年輕的監察使,要他帶回大島之心,把這件事回報十字路口和隱地。
「身為一個巫子,我無法坐視居然有村民聯手傷害了自己的神,勢必得有人必須彙整情事並報告給上層…假如您可以擔任如此大任,糾舉那些違法亂紀的村民,相信對你、對大島都是好事。」
到底是諾恩那張典雅高尚且無懈可擊的笑容,還是那套完美理論說動了他,我不得而知,但最終,監察使芙雷雅在有一團商隊的陪同下,離開了岡鶴提克。
希望這輩子再也不用見到她。
諾恩雖然年輕,但已經可以把村莊治理的有條有理,停留岡鶴提各地這幾天,我跟著他在村子裡到處走動,無論發生甚麼事情,他必定親自前往了解、關心,並熱絡的與他們交談,諾恩幾乎甚麼都懂,雖然早在我剛認識他時就已經是如此,但現在他似乎又懂更多了。
「建築學,」他熱情的向我介紹村子裡非常有特色的木屋,「融合歷史學、考古學,我可以重現當年巫后阿索瑪與祖先們還在起源大陸時的生活,這些雕花,每個都訴說著與阿索瑪有關的故事…還有還有,這些木屋的塗料與建材,有些還是出自鍊金術呢。」
「社靈不是不喜歡鍊金術嗎?」我問。
「並非如此,有限度的使用,曜宿大人反而很開心,他也很好奇這些來自海外的技術可以如何改善村民的生活,不只是建築,也包括日常生活…還有醫學,對!鍊金術治病有時比巫術更有效率,而且村民們自己就能學,讓我不那麼分身乏術。」
但同時兼任巫者和村長的他早已分身乏術,他不只要研究新玩意兒,還要處理舊有的工作,尤其是傳統上,巫者向來也負責仲裁村民們糾紛。
「最近行商越來越興盛,仲裁案也越來越多,偏偏又不能甚麼事都請示曜宿大人,所以我常常得自行定奪。」
「這樣會累垮吧?」我擔心的說。
「我曾經試過組一團評議會來處理這些商業糾紛,可惜村民們不買帳,他們就是認為只有交給巫者和社靈大人才是最公平的…哈哈,很累沒錯,但很充實啊。」
所幸他英明果斷的裁決,從不會讓任何一方不悅,除了最近的火災以外,已經是第九起請願了,從我們初到這個村莊的那天起,幾乎每天都有村名要求諾恩力可處死那名女孩,但諾恩總是表示,這起縱火案並不如大家想的那麼簡單,必須進行更多的調查。
就在我們離開岡鶴提克的前幾天,他忽然把我和若鴉找進他的房間,我只覺跟這案件有關,前些日子裡,他就一直對我們倆欲言又止。
「曜宿大人拒絕答應我處分那名少女,祂態度非常堅決,卻又不告訴我理由。」
「你想請若鴉幫忙溝通?
「不,身為社巫卻還得請別的巫者來與自己的社靈溝通,這未免也太丟臉了吧。」他微笑著,化解我因失言而引來的尷尬,「我需要的…是你,蓋爾,我需要你分享你的經驗。」
我的?
一個從小在森林裡長大,年輕不懂世事,平常只會打打獵,會一點槍法,直到最近才開始與一位性格怪異的巫者展開旅行的女獵戶,能夠分享甚麼經驗?
除非…除非他講的是…
「人類最原始的動機,就是恐懼。」惡魔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低語,沙啞又低沉,他提醒了我到底有多久沒有跟他相伴。
一震陰寒襲來,某段早該埋葬在墓園的記憶如今被呼喚出來,耳邊傳來了尖叫,眼前盡是鮮紅的血,一具殘破的屍體躺在晦暗的小屋,燭光閃爍照映著屍體空洞的眼…那是一名小男孩,脖子有著駭人的傷口。
手中有著濕黏的觸感,我低頭,那把匕首,握在手中格外溫暖…格外令人安心,我玩弄著它,把紅色的液體塗滿整個刀柄。
砰的一聲,門被打開,消瘦的男子、滿臉鬍渣,他發楞地看這眼前這幕慘劇…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又看了看我。
我想笑…我這就笑給他看,我準備裂嘴,告訴他我到底幹了甚麼,而接下來又想幹甚麼,愉悅在我心中盪漾著,我整個人都輕盈起來,我從沒那麼開心過,從沒那麼興奮過。
「蓋爾,你聽得見嗎?」彷彿某個神奇小瓶把所有令人作嘔的回憶都收了起來,我重新站回諾恩的辦公室裡。
「我拒絕…」天氣不冷,但我彷彿感覺到自己吐出了只有在雪地才有的白霧。
「果然呢,」諾恩起身,他似乎下定決心,「但是蓋爾,假如那女孩所經歷的是妳也經歷過的,那你就該知道,她是無辜的…」
「她才不是無辜的!」我大叫,若鴉喵的一聲跳到我懷中,我撫摸著他,心臟跳的很快。
「那是怨魂,她糾纏著你,但從來就不是你。」諾恩冷靜的說。
「月奶奶說過,怨魂占據我的腦袋,但雙手還是屬於自己…我必須永遠揹著他們罪。」
若鴉舔去我的淚水,用她的貓耳朵磨蹭我的臉頰。
「但你只是被催生出來的果。」諾恩麼了摸若鴉的頭,換來輕柔的咕嚕聲,「蓋爾,聽我說,假如那女孩真的是被怨魂找上,那處罰她就太可憐了…我必須保護她,就像月奶奶當初保護妳一樣,我想這也是曜宿大人的旨意,拯救那女孩。」
「喵嗚。」若鴉頂著我的下巴。
我陷入沉思,我實在不想再回想起那段記憶,我實在不想再讓自己記起當初那份…愉快感,我深怕自己一旦喚醒它,我就會在次對小刀感到興奮,想握著它切開眼前所有人的咽喉。
但我又想到那一個晚上,我害怕的躲在穀倉裡,門縫看見月奶奶冷冷地望著緝拿我歸案的追兵,奶奶堅毅的容顏,像是亙古的神像,無論狂風暴雨,都無法改變她保護門後的那個女孩。
「我要做甚麼?」我最後輕聲問道。
「我現在想要找出是誰播的種,誰招惹怨魂上門。」
「照我的經驗,播種的早就被殺了。」
「至少那女孩罪不該死,至少我可以找到一個理由,說服村民,並遵從曜宿大人的旨意。」
我緊緊抱住若鴉,他似乎發出喘不過氣的喵嗚聲。

「帶我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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