鋸齒灣以西,赤壁之牆以東,是一片肥沃的平原,那裏是阿坎納爾,由十二位神祇,帶領著十二座邦國組成的邦聯,每座邦國…幾乎每座邦國…都尊敬著他們的聖靈,國王領著天命,統治他臣民。
每位國王的背後,都有一位君佐。
君佐乃先知也,他們預言著國家的未來,向國王提出建言,君佐必須由天賦異稟之人擔任,並且曾經受過塔拉札爾的天人堡培育。
君佐必須誓死對君王效忠,君佐的預言,只有其主上才能聆聽。
因此,當上一國之君佐,必須具備非常特殊的資格,這也是鐵匠學徒提莫踏上君佐之途的起點。
…
我緊張的站在牆角,我知道這下不妙了。
母親神色凝重地跟村長討論著,不時回頭望著我,從她身上飄來的是害怕與擔憂,漸漸的我也染上同樣的情緒。
她向來是堅強的女人,甚至堅強過頭了,父親過世時,我和姊姊哭得唏哩嘩啦,是她把我拉了過去,賞了兩巴掌。
「你是蓋倫堤莫,庫奇蓋倫的兒子,你繼承他的名字,就該繼承他的意志!像個男子漢,給我抬頭挺胸!」
雖然她臉上也掛著兩行淚,但她舉高的手絕對可以狠下心來再賞一巴掌。
也因如此,當她再度抿著嘴唇,焦慮地在我和村長之間來回掃視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提莫,把你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再跟村長說一遍。」
最後,母親如此命令。
「我…我只是好奇…我不是故意的…」
「別擔心,你沒做錯事,但我想晚整聽一遍。」
村長和藹地笑著。
「今天…海德格要我們去城裡送東西,送完就不用工作了,卡爾提議去附近的湖邊,我們幾個學徒就一起去…」
「卡爾就是海德格的二兒子嗎?」
「對…不是高的那個,那是哥哥,我們脫了衣服,在湖邊玩,然後…」
一陣羞愧感湧入。
「然後?」
彷彿有根魚刺卡在喉嚨,我忽然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
「我問你,你那時候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村長追問,「卡爾差點打了你,他說你抱住他,還摸了他的…」
「肚子!」我決定自己講出來,這種話讓出自別人之口實在太羞恥了,「是肚子…我一直很羨慕卡爾的身材,他跟他哥哥一樣,身體很壯,很結實,然後…」
看我欲言又止,村長一臉苦惱。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羨慕…」
村長對著母親搖搖頭,母親嘆了口氣,說也奇怪,他的那口氣有幾分舒緩的情緒。
「我要對你做點測試,你得說出心裡的感受,誠實地說出心裡的感受,我不會懲罰你,你母親也不會罵你,只要你告訴我…」
…
他們說,那叫做君佐熱,一種先天地、不自覺地對同性別之同儕產生的異常愛慕現象。
阿坎納爾的少男少女們,不少曾出現這種熱病,但唯獨能夠持續保有這種情感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天人堡成為準君佐,也才有資格在十二座邦國的國王面前,被選為一國之君佐。
「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啊!」
接受測驗後,我確定具有強烈的君佐熱症狀。
「他是受祝福的孩子。」
「他甚麼都不懂,他只是喜歡男孩子而已,為什麼要送到那麼遠的地方…你叫我以後怎麼辦?蓋倫的果園誰來照料?」
「漢娜,冷靜點,你還有緹娜啊,她可是能幹的女孩。」
「你懂甚麼!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為什麼是提莫?為什麼不是那些王公貴族?」
「有機會他還是會回來的,更何況也並非每個人的君佐熱都能持續一輩子…」
「你說甚麼!」漢娜憤怒地大吼,「你是說我兒子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
「呃…我是指…」
「他可是繼承父親之名,蓋倫的兒子提莫!他要是…他要是沒辦法堅持下去跑回來,我一定打斷他的腿!」
「也不能這樣啦…」
「村長,」最後,我的母親用難以言喻的悲憤語氣,「我愛他,但我知道這是他的天命!如果阿坎納爾的聖靈需要他,那就讓他成為邦聯中最強大的君佐吧!」
就這樣,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抱著一本書,披著紫紋斗篷,站在塔拉札爾的冰天雪地之中。
「準君佐是你的稱號,」在天人堡碰見的第一位導師如是說,「在外頭,你要展現君佐的威嚴,但在堡內,你就叫做學徒,你要尊敬所有教師的威嚴。」
這些教師,其實大多只是普通的博學士,所謂普通,是相對我們這群準君佐的身分而言。
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有的為了追求名聲,有的追求知識而來到此地,前者希望有朝一日其所教導的學生能夠成為有名的君佐,後者呢,則是因為天人堡驚人的圖書量而來。
「我們教導你禮儀、學識以及武藝,當然,只有最優秀的學徒才能成為國之棟樑。」
教師中,只有四位導師是退休的君佐,他們負責傳授預言之道。
「你手上的書,叫做讖緯之書,他詳記著透視未來的密碼,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熟練地掌握解讀密碼的技巧,有時候還是得看天分,受聖靈寵愛的人可以輕易駕馭,但其他人則需更加努力。」
這本書有著木板加工而成的厚皮,書頁並不是紙張,而是一塊又一塊亞麻布,上頭織滿奇妙的符文。
「對一位稱職的君佐,精準的預言是必要的,然而,還有一個條件必須滿足。」
天人堡有座大廳,正中央擺著阿坎納爾全境的地圖,四周則掛著各個邦的國徽與君王的肖像,有男有女。
「你與君王之間彼此要有無法摧毀的鍾愛,就像他們的王后與親王對其君主的感情一般,不離不棄是你們的職責,更是天命。」
說白了,如果我有朝一日要當上君佐,我必須愛上我的王。
三個月前,我對自己愛慕鐵匠之子卡爾的事感到羞愧,三個月後,同樣一種感覺變成了義務。
而真正實踐這份義務,則是三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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