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和我,睡在左翼的店的二樓。打開大書架後面那扇門,會道有又長又陡的樓梯,爬上去後,左側是我們的房間,右側是浴室與廁所,再過去就是陽台了,一棟緊鄰另一棟公寓的格局,雖然讓陽台看不到甚麼風景,但允許幾隻小貓於屋瓦間竄動,偶爾可以在洗衣服與曬衣服時,和他們打聲招呼,我猜老師也都是從這個陽台溜進來的。
孝子和我的房間,除了黑,我不知還能怎麼形容,平常我們都不愛開燈,縱使是夜晚,我們也只會點書桌上的檯燈來用,然而縱使開了燈,你還是只能找到黑色的床單、黑色的書桌、黑色的衣櫃以及黑色的床頭,雖然窗簾是白的,但孝子一天到晚放話說遲早要把他換成黑的,這八成也是孝子對生活為一的執著。
房間裡充滿了男孩子該有的凌亂生活,雜七雜八的漫畫、雜誌、小說,與十幾隻玩偶…多半是貓的玩偶…混雜衣物和棉被亂無章法地堆在床上,那是我的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譜、樂譜以及許多又厚又難懂,從哲學到物理學都有的天書,一旁則散亂著各式各樣樂器的,那是孝子的床。孝子偶爾會鑽進我的床來睡…我在猜這是因為他床上那些硬梆梆的磚塊書作祟,相較之下我這兒的玩偶好躺許多,只是我都會在午夜夢迴時把他踹回自己的床上,畢竟房東左翼給我們的床都不大啊。
書桌更像是戰場了,我的書桌堆滿公仔和雜物,包括零錢啦、手機的連結線等等,而孝子的書桌,則是各式各樣的遊戲機、電玩光碟的盒子,以及更多的食譜、樂譜,還包括許多樂器的零件,我沒聽他演奏過甚麼樂器,他似乎只是在研究他們,真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嗜好。
自從孝子從大白狗的古堡回來後,這個房間有了小小的變化,我清除一塊小空間擺設各種奇異的模型,以及看似古老的書籍、捲軸和顯然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地圖…就像我曾經造訪過的、那棟古堡地窖的牆壁上掛的地圖,這些與我和孝子回來後,小黑貓答應帶我去的那個異世界有關,那張地圖,狀似一塊勾玉,正中央是一株大樹,大樹被盆地圍住,兩條大道在盆地的另一測交叉,其上打了一小行文字,來自異世界的文字。
「我才不會幫你翻譯呢,累死了,又要應付那頭地獄犬,又要幫你做無意義的事。」我都還沒開口問,孝子就已經回絕了。
「拜~託~啦~,我很希望把她的故事記錄下來耶。」我拿著一本破舊的手札。
「而且我需要字典,假如沒有字典的話縱使我再天才…」
我秀出從導師那裏拿來的巴別語和異世界語言的字典。
「而且我沒那麼多時間,我又要下廚、又要玩電玩、又要拆解低音號的結構。」
「你可以睡我的床。」我說,這居然讓他心動了!你真該好好清一下自己的床鋪。
「跟你一起睡?」
「呃不…我們交換床鋪。」
孝子皺了眉頭。
「這樣有甚麼意義嗎?」
不對吧!?這樣才有意義吧?不然你以前鑽進我床鋪都是位了甚麼?
「如果說我們今晚一起睡…」我試探性的問。
「那我現在就幫你翻。」孝子眼神都閃耀起來了。
「我說…你啊…該不會跟蝦子一樣,都愛上那個甚麼導師的氣味了吧。」我還清楚記得上次蝦子在小維的事件中提出的詭異要求,奇怪了,難不成導師是甚麼麝香貓,使得常跟他相處的我也變得和導師一樣迷人?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甚至已經接過那本手札閱讀起來,「身為導師的代理人,你可是擁有他的一切啊。」
......
皮希斯用輕快的節奏拍著船舷,看起來心情相當愉悅,這位年近四十,有事業、有家室的的男人,如今像個快樂的孩子,享受著海風吹拂。
「那是我當初送你的槍嗎?」他指著辯論家問,我點了點頭,「保養的還不錯呢。」
一聽到他的讚美,我立刻瞥向大海,為什麼總是會在這時候臉紅呢。
他向我借了辯論家,舉起她,在空中轉了半圈,仔細打量槍托上的雕花,我得自豪地承認她的確被我保養的很好,雖然在大島的旅途中,曾有幾次意外差點失去她。
皮希斯反手再轉了半圈,立起整隻獵槍,檢查了刺刀,接著甩起獵槍,辯論家在空中飛舞著,彷彿自己有了生命,他在皮希斯的雙手、雙肩,乃至腰際、小腿旁來回擺盪。雖然身著硬式套裝,但仍不妨礙他流暢的展演各種刺槍術技巧,最後一記甩槍,讓他可以高舉獵槍,像一座矗立在海崖的燈塔,連遠方的夕陽都被他的身影切成兩半,也讓他結實的體魄更顯高壯。
「保持下去吧,蓋爾,我也聽說了,在別人眼中,你已經是厲害的刺槍手了。」他邊笑邊歸還辯論家,一股熱流在度竄上臉頰,我再度望向大海,一隻海豚跳出海面,是若鴉,他難得可以變成海洋生物。
若鴉跟著船跳躍與悠遊,一下近、一下遠,我有時會擔心他可能會跟不上商船的速度,夕陽緩緩沉入海中,天空的橘紅慢慢被夜色藍取代,我向若鴉吶喊,叫他快回船上。
「別擔心他,其實啊,若鴉比你想像中會照顧自己。」
這我可不同意,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若鴉脫序的舉止、難以預測的行動、無法溝通的思維有多麼可怕,一旦少了旁人約束、控制,他絕對會像脫韁的野馬,一頭栽入無邊無際的大自然裡。
「有件事,我想問你,共主跟你們見過面了吧?」終於,該問的還是問了,我無須否認,只見皮西斯臉色嚴肅起來。
「我拒絕他的要求。」
「明智的抉擇,但在這個時局,並不會帶來甚麼改變。」皮希斯走到船舷的另側,面向大島的那側,中央樹的樹梢,在一片山壁中後方若隱若現。
「阿索姆洛夫的共主,本來只是諸多貴族中,推派出來向巫后獻禮的一位代表,只是儀式上的領袖,曾幾何時,這個職位上的人卻開始掌握城村聯盟,握有號令諸侯、任命執政官的權力,現在甚至能代表大島人民,對外談判,並藐視貴族院。」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眼神充滿著怒意。
「我不會相信他的任何承諾,妳也不該相信。」
「可是我得承認…他提出的條件很誘人。」
「再誘人都是短視近利,啊…現今的共主,其視野之狹隘並非一天兩天的事了,他總以為那些自作聰明的主張可以贏得任何掌聲,卻沒想到自己正一步步葬送大島的前途。」
他轉過身,望著我。
「共主輸掉了整座大島,卻仍然躲在赤塔上沾沾自喜,遲早有一天,中央樹將在他眼前燒毀,大島會在他手上沉淪。如今諸靈消散、城村聯盟土崩瓦解,他居然還在擔心自己於貴族間的地位,當沒有人可以留下來守護巫后和她的孩子們,無法想像的災難將席捲阿索姆洛夫的每一寸海岸。令人氣餒的是,理應挺身而出,同樣身為諸侯之一的我,對此竟然無能為力。」
「商團長!」掌舵的船長忽然大喊,皮希斯轉身,「您最好親自看一下這個!」
「看來我有事要忙了,」他回過頭來跟我笑了笑,彷彿剛才的怒容都不存在,「若鴉上岸時,幫他準備一碗粥好嗎?看他游這麼久,我自己都餓了。」
說完他矯捷地跳上尾甲板,開始低頭聽著船長說話。
我總是說,自己身邊不缺洞燭先機、預見世局的有識之士,無奈沒有一個人能扭轉命運的齒輪,縱使是這位我一生中遇過最有智慧的男人,也難以抵抗混沌的浪潮。
大島終將毀滅,這句話也是在那時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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