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1日 星期四

[左翼的店] 廚師孝子(上)

一般而言,孝子的掌廚行為,是可以預測與操控地的。
倘若我今天買了一條魚、一杯白酒,還有一點點芹菜和胡蘿蔔,他從廚房端出來的,就可能是一盤法式嫩煎魚,假如我買了一整包豬腳,一點酸菜,他可能會煎出一盤德國豬腳,要是我買了通心麵、番茄還有攪肉還有肉桂葉,可以預期他會煮出義大利肉醬麵。
簡言之,在不違反物理定律的前提下,我送進廚房甚麼,他就會產出甚麼,當然,他在廚房裡到底變了甚麼魔術,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我只需照著食譜上菜市場買該買的食材就好。
不過,這理論偶爾會失靈,譬如說,有次我希望他煮個日式咖哩,結果他拿了前一天做北京烤鴨剩的的餅皮,捲成了印度咖哩雞肉捲,還有一次,我買了一整塊牛肉,希望他間個七分熟直接撒鹽的牛排,卻完全沒料到他切成丁加了麵條煮成牛肉麵。
總之,孝子畢竟還是活脫脫的人,也有自己的脾氣和喜好,你大抵能掌握他約略的行為,卻很難參透他在決定做一道菜時,腦中閃過的各項念頭。
而今天,我買了一些烏龍麵、生菜還有柴魚醬油,順便放了冰塊在冷凍庫,再再都是暗示孝子可以做個涼麵出來,但沒想到…當我滿心期待的來到櫃檯邊,看到的卻是一大碗…
一大碗,有著漂亮花紋的玄黑鐵鍋(八成是左翼的收集品),放在木製的板子上,鐵鍋裡放了高湯…還有昆布!以及我那可憐的的烏龍麵,外加不知打哪來的火鍋料(我早該清一清冰箱的…),在鍋燒麵的正中央,還打了一顆無精打采的蛋。
我失神的看著孝子,沒料到他也失神的看著我,雙眼不是平常的死魚眼,而是夾帶著無盡疲憊的、帶著血絲的白兔眼,他額頭冒著汗,臉色蒼白,肩膀隨身體無力地擺動著,狀況相當差。
「你…還好吧,孝子?
「恩…還好,只是有點發燒。」
「那就是不好,」我擔憂地看向左翼,左翼闔起報紙,從他的老花眼鏡看像我們這邊。
「生病了?
孝子點點頭。
「你確定?
這是甚麼爛問題啊,我的老闆,難道他搞錯了不成?
「我不確定…照道理我不會生病的…」
…為什麼這段話我聽不懂,孝子你是生化人嗎?
「孝子,你先上去休息吧。」左翼把報紙摺的四四方方的,從他的高腳椅上跳了下來,「小灰,你快把這鍋送給客人。」
我點頭照做,只是還真的苦了這位客人,他是一位長髮少女,總是安安靜靜的坐在角落,帶著無框眼鏡,看著很厚很厚、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書。當我送上那鍋烏龍麵時,她有些小詫異,這也難怪,畢竟落地窗外頭可是火熱的豔陽,照耀在米白色磁磚上發出金白光輝。
「呵呵…不好意思,我們家廚子今天壞掉了…」我尷尬地說。
「鍋燒麵嗎…還蠻出奇不意的。」女孩給我一個親切的微笑,「恰好,我最近常跑圖書館,都快被冷氣吹出感冒來了。」
「啊呀,這麼巧?」我等會兒可得把準備好的冰咖啡換掉,「那還真是跟我們家廚子心有靈犀啊,他今天好像也感冒了說。」
我回頭望向吧檯,孝子已經回到樓上房間了,左翼憂心忡忡的打著電話。
……….
據事後了解,孝子不是生病,是被攻擊了。
隔天我依然早起,一直到刷完牙才忽然想到孝子還在病懨懨的躺在床上,看來中午也不可能起來工作了。
好在我一直以來都有為這一天做打算。
就像導師曾經跟我教悔過的,越仰賴強大的人,越要思考當他消失的時候,留下來的人們該如何自處。
我擬了一個孝子請假大作戰的計畫,首先,我一大早先殺到麵包店,買了滿滿一箱黑麵包,接著憑著朋友介紹,到一家乳酪店裡買了幾樣稀奇古怪的乳酪,最後,到大賣場把所有掛著「德國香腸」的商品買過一輪。
順便也帶了幾罐啤酒。
回到店裡,我先到儲藏室裡挖出小竹籃,找幾塊乾淨的小花布撲在上面,把黑麵包切成一塊一塊的,放在小花布上,接著把香腸切一切裝在碗裡,最後把乳酪裝盤,然後隨意的擺在店裡四周。
價目表我也準備好了,擺在櫃台明顯的位置,就只由兩行字:麵包、乳酪和香腸請自取,價格隨意,別太少就好,飲料有啤酒和沙士,請酌量引用。
反正我們店裡的客人,大概也不會在意我這樣胡搞,更何況今天只做到下午,這麼一點東西應該夠用了吧?
當我做好萬全的準備,開們迎接第一位客人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
一位少女坐邊看著書,便啜飲著咖啡,他身邊趴著一隻牛奶白拉不拉多犬,少女有著亮金色的長捲髮,有著海洋藍的眼金,穿著典雅的小洋裝,踩著一雙牛皮鞋,手上那本書,有著硬皮封面,卻看不到任何書名在上面。
導師也來了,他無聲無息地跳上吧台,惡狠狠地瞪著她們。
「我說老師啊。」我悄悄把嘴湊到老師的貓耳朵旁,「她是誰啊?
「恥辱啊…竟然讓他直接殺到…怎麼?你煞到他了?渾蛋,你都有我了耶!」導師轉過貓身用貓爪賞了我一巴掌,可愛的成分居多,「告訴你,他就是萬惡管理員,你聽我說過吧?
我抬頭看了看那女孩,她不斷的透過空氣向外散發出謎樣的誘人分子,好像是一朵可口動人的布丁,吸引著小孩子。
「管理員…那不是導師的宿敵嗎?
導師曾說過,我們的世界,由造物主一手打造,如何創造、為何創造,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角色都不得而知。
很有可能,我們只是一件藝術品,也很有可能我們只是一款遊戲,但更可能的,我們只是造物主腦中的想像,或只是祂的一場夢,簡言之無論如何,我們因為莫名的原因,被創造了出來。
而在這個世界裡,有兩個特別的存在,類似電腦的作業系統一般,負責控管造物主的世界,他們一個管理物質的運作,另一個負責精神的操作,而這兩位,也分別用各自的職責特性為自己取名,導師被稱作「眾魂的嚮導、心靈的設計師」,而管理員則是「萬物之總管、具象的處理者」。
「真沒想到啊…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竟然是管理員。」
「誰跟你說過管理員是那女孩的,我是指那隻狗!」導師又賞了我一巴掌。
?那隻白色拉不拉多?
我打量了那隻狗,他正在悠閒的趴著睡午覺,尾巴不時慵懶的來回甩動,瞬間我懂了…既然導師是隻小黑貓,那說實在的,他的死對頭是隻大白狗也不意外吧?
「他們今天來左翼的店幹嘛的啊?
「哼,我正想問個清楚,喂!蠢狗,別裝睡!你還沒解釋到底做了甚麼好事。」導師不客氣地跳到那隻大白狗面前。
「啊呀呀…」那隻狗說話了!他爬起來伸了伸懶腰,裂嘴一笑,「你那顆貓腦袋就是很難理解我所說的不是嗎?我都解釋這麼多遍了,我想借孝子一用,這幾個字沒那麼難理解吧?
「借別人的車子前,先在板金上刮個幾痕這樣?這叫借東西時的禮貌嗎?再說,你的不良紀錄太多了,誰知道孝子會不會像肉包子一樣,丟給你就有去不回。」
「孝子是不是『你的』都還很難說呢…」大白狗把頭擺在女孩的大腿上,那女孩輕輕地拍著他的頭…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前幾天發生的意外還記得吧?簡直是世界末日,那次把我的資料都給弄亂啦,現在要修復起來可得花不少時間,但假如有稀有菁英幫忙的話…」
「孝子不是菁英。」小黑貓依然以不客氣的口吻。
「喔,他是,而且他本來該待在更好的位置,發會更大的功用,而不是窩在這小小的餐廳裡,做一個默默無名的廚子。」
「這是他的選擇。」
「他沒得選擇,造物主的藍圖需要他。」大白狗悠哉的晃到小黑貓身旁,繞著他轉,「假如你不答應,就別怪我把他『犧牲』掉了,雖然痛心,但也沒辦法。」
犧牲?
「你敢!」導師勃然大怒,「你該不會忘了某個國家的瘋子領袖隨時按下超級武器的按鈕吧?只要我動一根貓爪,他隨時可以變得更瘋狂,這就是你想要的嗎?管理員閣下!?」
「別激動、別激動。」大白狗慢條斯理的說,「我可以做些讓步,你來開條件,我只要借孝子幾天就好。」
導師跳上吧檯,來回踱步,又跳上我的肩膀,。
「小灰,你說呢?
此時大白狗第一次直視著我。
「你新的代理人?你還真隨便啊。」
「要你管!」
雖然不是很清楚到底是甚麼狀況,但我很清楚一件事,這隻狗不懷好意,而且他真的全心全意地在打孝子的主意…
「是你讓孝子感冒的嗎?」我問。
大白狗歪著頭想了一下。
「沒錯,因為我可以操縱任何物質事物,當然包括人的身體,照理說我和那位笨貓有過協議,我們雇用的僕人,通常可以不老、不病、不死,同時也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例如傷心、悲痛、憤怒等。」
「假如我們幫你的忙,你就不會再來煩孝子了,對吧?」我接著說。
大白狗坐了下來,他又想了一下子。
「視情況而定。」
「你看吧,完全沒有信用,這隻暴君狗,」小黑貓惡狠狠地說。
「你要給我們承諾,我們才會答應,否則事情是不會有完美結局的。」我說,「孝子很喜歡這裡,他也很喜歡活著,你帶走他,無論是他的生命還是他的人,都只會造成不快樂。」
「我才不關心他快不快樂。」大白狗不以為然地笑著說。
「但我在乎,」我意外的發現自己的口氣帶著堅定,「我會陪孝子,一起去幫你的忙,也會一起回來,從那之後,你不能再來打擾他。」
「恩…」大白狗趴了下來,一臉困擾,「算了,我可是有時間壓力的,假如你們堅持我也只能讓步,不過呢…」
大白狗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他必須幫我幫到事情結束為止。」
「誰知到事情甚麼時候結束啊。」導師抗議。

「會有個範圍,我是很明理的,你放心。」管理員起身,他身後的那位姑娘也跟著優雅的站起,「那麼,先這樣啦,我期待你們的光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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