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就這樣被你賣了。」孝子一臉不悅，翻著一本又大又厚的書。
「才沒有咧！」我大聲辯駁，也跟著翻著那些又大又厚的書，但上面的自我一個都看不懂。
在這間圖書館裡藏有許多以奇妙文字寫成的書…假如這裡真的是圖書館的話，每一本書都有約莫一個拳頭那麼厚，差不多我的胸口那麼大本，每本的硬皮封面都一片空白，根本也不知道書名。
前幾個月，在一場意外中，這裡的書通通弄亂了，也因此管理員請孝子幫忙「整理」。
「你害我在這裡浪費時間。」孝子繼續埋怨，他必須翻個一兩頁，讀了內容，然後分類，我則幫忙把書擺上書架，要擺哪裡也是問題，這時還得靠孝子從目錄中指出來。
「這些書到底是甚麼文字啊?」我問，「還有，你才不是浪費時間，我跟大白狗約好了，你只要做完這一次，他就不會騷擾你了。」
孝子嘟著嘴盯著一本淺綠色皮的書。
「巴別語?跟神話中的巴別塔有關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會這語言。」
「學啊。」孝子又辨識出另一本書，把它塞到身旁已經搖搖欲墜的書堆。
「小笨貓的代理人，請不要妨礙這位菁英的工作。」一隻拉不拉多出現在書堆後面，白色的毛隨著他的漫步飄逸著。
「導師才不笨咧，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可以殺死你最愛的導師，沒學過嗎。」可惡，這隻狗嘴巴似乎蠻毒的，「如果可以的話，過來跟我喝茶，好嗎?小笨貓的代理人。」
「他才不笨咧！」我生氣的糾正。
我上了一排排書櫃末端的大木桌，上面已經擺好精緻的茶點，還有一只純白瓷盤，裝著疑似知名品牌的狗食…
「那隻貓，」大白狗吃著，跟導師一樣，他可以邊吃邊講話，毫無問題，「他都沒告訴這裡的事嗎?真散漫啊。」
「我成為他的僕人才幾個月而已。」我努力維持老師的名譽。
「那也應該…喔，謝謝，艾莉兒，這香草燻雞口味真好吃，可以再來一份嗎，」他對著來收盤子的女孩說，那位女孩就是前幾天陪著管理員來到左翼的店的女孩，「我剛剛說到哪?喔對，那他也應該多少提一點有關造物主的知識。」
我歪著頭。
「在這間房子裡呢，擺滿了造物主對整個世界的設定，有關物質世界的設定，我呢，則照著這些書，來管理我們的世界。」
「喔喔喔！所以導師也有類似的…」我轉頭望著這房間裡成千上萬本書。
「他根本懶得把這些文字釘裝成書，」管理員似乎很喜歡那狗食的味道，忍不住舔了舔盤子，「而且都亂丟亂擺，也罷，反正那隻貓向來都不怎麼愛整理。」
終於，新的狗食來了，他開心地繼續吃著。
「那為什麼要孝子來整理?你自己要用的自己整理不行嗎?」
「看看我的手！」他的聲音忽然悲憤了起來，「你忍心讓我獨自整理這些書嗎。」
「你可以用咬的，畢竟你是狗…」
他生氣的跳到我面前。
「大膽，你怎麼可以那麼不尊重…喔呵！不可以搔我的下吧，對，沒錯，就是那裏…」
恩，他畢竟是條狗，不難對付。
「咳咳，我剛剛說到哪?喔，對，我沒辦法整理那麼多書，只好拜託孝子了，他可是難得一見的『菁英』啊，能理解巴別語的人類，真是少之又少。」
「我一直很想知道，菁英到底是甚麼?」
「你啊，無知也要有個限度，菁英啊，就是這個世界上隨機出現的…的天才，這些人類，從來沒有在造物主留給我們兩位的資訊中出現過。他們並不正常，也因此需要被管理，他們的存在，是一種BUG。」
他把一塊狗食爽快地吞了。
「造物主的世界可不是完美的，充滿著各種錯誤，『精英』就是擁有不合常立的天賦，或者過於聰明的人，我和導師…對於如何看待這些精英，有著深深的歧見，我希望管理他們，但他希望放任他們。」
「放任不好嗎?」
「當然不好，你可要知道，歷史上發生了甚麼、誰做了甚麼，可都是規定得清清楚楚，要是這些精英在路上亂跑，難保不會出現兩個莫札特、三個希特勒、四個愛因斯坦呢。」
「這樣世界比較精彩，不是嗎?」
「一點也不，這樣世界反而大亂了，造物主可是留有清清楚楚的藍圖，我們必須要遵守他的意志，不存於藍圖上的人、事、物，都必須被管理，都必須被封存，只可惜，至今你的導師都一直在扯後腿，他雇了大量的解密師，一直在挖掘這些錯誤…他真是愧對造物主啊。」
這可有趣了，我第一次聽說解密師的「實際功用」。
「所以你也有…恩…雇用『守密師』?」
「守密師是甚麼?應該是『隱匿人』才對，負責消除錯誤，偷偷的、悄悄的、不著痕跡的。」
「這樣才恐怖吧，總感覺這樣很…人工，很不自然。」
「在造物主面前，自然哪有意義，甚至可以說，順著造物主的意才是自然，」管理員嘆了一口氣，「唉，被那隻貓洗腦的你，我怎麼說也沒用。」
「才沒有被他洗腦咧！」
「沒有嗎?別忘了它號稱甚麼…『人心的設計師啊』，洗腦可是他的工作。」
語畢，管理員跳下椅子，用那雙玄黑色的眼直視著我。
「又或者說，洗腦這個詞，在他面前也沒意義，你本來就被『設計』成他喜愛的樣…哦呵呵呵，別這樣，別摸我的頭…別搔我耳多…等一下，請繼續搔我耳朵…」
被設計…嗎?這樣講，好像人人都只是某種藝術品…某種工藝，人之所以為人，完全由不得自己，這樣的感覺…好像有點糟。
而且是糟糕透頂。
……….
「你不要那隻狗說甚麼，就照單全收啦。」孝子用受不了的語氣。
我們稱著午餐時間，爬到這棟建築的頂樓，這裡是一座城堡，面對一片廣闊的平原，冰河在這裡形成了波然壯闊的地勢，一排山脈在眼前從空中宣洩而下，遠方依稀看得見有座古色古香城市，一座古老的石磚道穿過草原，通過被圈養的羊群，來到我們的城堡。
當然，這裡早就不是我們所居住的那個小國家、那個小島。
「才沒有照單全收咧，只是啊…你會覺得，全身上下都被導師設計過…這種感覺，會不會很糟啊?」
「糟?現在吃著這坨悲壯的午餐才是最糟糕的呢。」孝子嫌惡的拿起一塊炸魚，「怎麼會有人拿英國菜來招待客人?還有，這碗像泥土一樣的東西是蛋糕嗎?」
他轉頭看著我，嘆了一口氣，我猜對食物不滿的成分居多。
「你想想，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導師賜予給你的，送別人禮物時，你會不會花心思?假如收禮物的人說：『啊呀，你竟然把這些禮物設計過了，感覺有點糟啊。』這樣，會不會有點失禮呢?」
我歪著頭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但好像又那裡怪怪的。
「好像…也是啦…不過呢，我其實更好奇這一貓一狗之間的愛恨糾纏，孝子，你有八卦嗎?」
「縱使有我也不想提…他們之間的…爭吵，根本是我人生亂七八糟的根源。」很難得，在孝子平淡的口氣中讀到了一點怨恨，不然照以往，他總是操著淡如水的語調。
「與其跟那隻狗浪費時間聊八卦，不如去找找資料庫的秘密。」
「秘密?」
「欸，你真是甚麼都不懂耶，」今天的孝子話還真多，恐怕是他一年說話的份量了吧，雖說我認識他根本也沒到一年，「這裡可是當初導師和管理員一起打造這個世界的起始之地喔！世界的資料庫，全世界所有的知識都被埋在這裡，管理員長久以來都堅持這裡的一切情報必須妥善的封存起來，而導師反而想把他們通通公諸於世，所以才被趕出去的。」
「這我知道啊，藏匿與解密之爭。」
「你啊，既然生為導師的代理人，理當遂行導師的意志，多偷一些秘密出來，有多少算多少。」
「感覺好像…不是很道德。」
「至少你對導師以前工作的地方有興趣吧?」
工作…工作的地方！
那是甚麼！是充滿貓食、貓玩具、貓抓板和貓屋的地方嗎！哇賽，感覺超有趣的耶！
「真的有這種地方嗎！」我眼睛都亮起來了。
「當然，我因為無時無刻都被管理員的人盯著…，」孝子指了指在遠方待命的女僕，「所以從來沒有去找過，你層級比較高，說不定可以去看看喔。」
小貓咪導師的…的辦公室！對，沒錯，就叫辦公室，感覺好帥氣喔，我幾乎可以想像導師趴在一展華貴的辦公桌上，咬著一支筆，仔細的看著一卷羊皮紙。
「好吧，我決定去探險了！」
「加油，有甚麼發現記得跟我說…否則我真的會被那堆書無聊死。」
………
就這樣我開始了資料庫大探險。
這個資料庫，說白了不過就只是間裝滿奇怪圖書的老舊城堡，幾乎每間房間都堆滿了厚厚的磚塊書，特別的是，這些書大多散亂在地上，可能跟管理員提過的那場意外有關，一想到孝子該不會要幫忙把這些書通通歸位的書架上，我心裡就升起一股愧疚感…
我晃到一樓大廳的地方，那兒有間餐廳，偌大的餐桌上，只擺上三副餐具，其中兩副想必是我和孝子的…我猜啦，因為我們是這裡的客人啊。
我偷偷摸摸的繞到廚房，就在餐廳的隔壁，有很多女僕在裡面進進出出，我順著走廊直直走下去，發現盡頭有道們，門上寫了一串紅字…太好了，不是巴別語，上面寫著禁止進入。
呵呵！這擺明就是在說：「請進來吧，小灰先生。」
我回頭望了望，確定沒有人發現，便躡手躡腳的推開了門…別問我為什麼沒鎖，這世界就是有這麼巧的事。
門後是一道項下的樓梯，通往未知的黑暗，牆壁上掛了一盞瓦斯燈，我想也不想就順手拿來用了。
地下室依然還是一排又一排的書架，感覺沒甚麼新鮮的…只不過，書架上不再擺滿了書籍，而是一捆捆卷軸，我原以為上面一定布滿了灰塵…然而，出乎我意料，無論是書架還是卷軸都乾淨得很，似乎有人定期來這裡打掃過。
小心翼翼的，我通過了書架區，來到了一個奇妙房間，這裡有張桌子，上面整齊擺放著鋼筆和墨水，以及一顆意義不明的枕頭，桌子旁有著塞滿鵝絨坐墊的椅子，牆邊有一面黑板，上面甚麼都沒寫。
牆上掛著許多地圖，每張圖都有海洋和陸地，但很明顯就不是這個世界的地圖，地圖上或多或少貼著幾張肖像，有年輕也有老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其中幾張地圖正下方擺著竹簍，裏頭放著一根根散霓虹燈光的原子炭…那是運氣！解密師的報酬，為什麼這裡會有…會有那麼多運氣?
「你來這裡幹嘛?」
我驚嚇，轉身，一頭金色捲髮的少女出現在我眼前。
「啊，抱歉，我迷路了。」我極盡全力用不好意思的口氣說。
「才怪，我一路監視…呃不，我一路偷偷地躲在遠方深怕你有甚麼危險卻又不想妨礙你參觀古堡…地跟著你到這裡，你以為我會不知道你在幹嘛嗎，你該不會想偷帶甚麼秘密出去吧?」
你就直說在監視我就好了嘛…
「啊呀，才不是呢，我只是想找找小黑貓導師以前工作的地方…他以前也住在這兒對吧。」
「好像是喔，可是那時你我都還沒出生，根本無從知曉。」少女聳了聳肩，「你趕快出去吧，趁管理員大人還沒發現之前。」
「這裡是甚麼地方啊?」
「模擬室…啊，不對，這裡絕對不是模擬室你也從沒聽說我回答這裡是甚麼也不會跟管理員說你今天不小心參觀了模擬室…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為什麼要逼我！」
我甚麼都沒做的說…
「算了，既然都不小心說溜嘴了，這裡是導師和管理員曾經一起工作的地方，只不過，自從導師出走後，這裡就荒廢了…」
「荒廢?我看那些卷軸都有人在保養啊。」
「喔，那是我在打掃的啦，畢竟管理員大人很愛乾淨。」
「模擬室是幹嘛的啊。」
「預測造物主的旨意，」她走到黑板前，舉起一隻粉筆，畫了一條直線，在中間點了一個點，「這麼說吧，這裡是現在，在我們的眼中…也包括兩位大人的眼中，我們在時間線裡，都必須是不斷前進，從過去，到未來，可是呢…」
她舉了另一支粉筆，不同顏色的。
「對造物主而言，祂可以穿梭在不同的時空中，隨時修改他的作品…也就是我們的世界，」少女不斷在那條時間線上畫倒8的形狀，「兩位大人受限於時空，不得不跟我們一樣，利用造物主在過去的行腳，預測造物主在未來的行動，並且企圖將世界，導向造物主預期的未來。」
她放下粉筆，走道牆上其中一張地圖前面。
「這些地圖呢，其實就是兩位大人預測出來的世界，每個世界都有截然不同的外貌，當然，既然我們的世界已經長這個樣子了，也就代表這些世界，多半都已經被捨棄。」
我抬頭望著另一張地圖，上面只有一塊大陸，大陸旁有著大小不一的島嶼。
「那些呢?」我指著書架和卷軸的方向。
「那些是這幾幅被捨棄的世界的各種設定…只不過呢…」少女眉頭皺了起來，「你們的導師一直很想將這些世界付諸現實。」
「甚麼意思?」
「你們的導師啊，也不知在想甚麼，竟然同情起這些不符合造物主意志的世界，也不是不能理解啦，畢竟這些世界，也都有著不同的人、不同的偉大故事。」
女孩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但將他們拉到現實，這就真的違反了永恆法…」
「那是甚麼?可以吃嗎?」
「當然不行，縱使是導師也絕不可能違反永恆法的，然而導師還是極盡所能地想實現它，最後終於…他成立了一個計劃…」
少女看著我…用神秘的眼神看著我。
「你要不要問問看導師，到底是甚麼計畫呢?」
…………
數天後，我們回到左翼的店。
據管理員說，孝子得協助資料庫確實整理完才能「清償債務」(「切，你看吧，那隻狗的話根本不能信！」孝子說)所以往後還是有機會回到那棟古堡去，只是管理員也答應絕對不會再用使人染上疫病的方式攻擊任何人。
我也問了導師在古堡地窖裡聽到的那個「計畫」是甚麼，出乎意料的，導師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蛤?你也想玩喔，可以啊，有個伴也不錯。」
「那到底是甚麼啊?」
「就是一種外掛…一種模擬器啦，讓我可以重建那些世界，並在裏頭走動、觀察，甚至更好，我還可以創建自己的世界，自己當個小小造物主。」
「這樣好嗎，不是會違反那個甚麼永恆法?」
「不會啦，我能做，就代表不違法，我不能做的事情，才是超出永恆法規定以外的...算了，你只要知道永恆法不能吃就夠了。」
聽到永恆法真的不能吃我小小失望了一下。
「所以要怎麼做?」
小黑貓跳下吧檯。
「先選個世界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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