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君佐後,我的活動範圍其實還沒超出拉赫王沃德里斯宮,因為主上在出門時,我得留在宮內上課…說到底,我畢竟只是十五歲的小毛孩,縱然在天人堡有過三年的訓練,仍不足以彌補對這個世界的無知。
所幸,依照太師所言,天人堡不愧是阿坎納爾匯集最多知識的所在,我在三年內所浸淫的知識,已經贏過一般人。
「而且閣下對龍族似乎頗有涉略,」太師說,「這對拉赫邦而言可是恩澤啊,東方的龍族可是我們的頭號敵人,在戍衛五邦中,我們受到的攻擊可是最兇猛的。」
其實境內有長城經過的五個邦國都會說自己受到的攻擊最猛烈。
「可惜了,吾王國事繁重,無法常常與閣下一同聽課,否則跟陛下好好交流後,他的收穫也一定很多。」
這堂課事實上是為陛下準備的,太師面前有兩張課桌,一張給我,一張給伊澤瑞爾,但他的課桌椅總是空的。
教室後方還有兩排小椅子,可以給其他王公貴族的子女們旁聽,他們一定很失望,這本來是讓子女與國王套關係的好時機。
「君佐大人,」他們沒辦法接觸到陛下的時候,就把目標轉向我,「明晚我們家將舉辦今年最後一場冬季晚宴,請陛下與您務必出席。」
「陛下明晚…」我稍微想了想,「會跟內政大臣開會開到很晚,而晚餐時間,他還得接近一位賓客。」
「賓…客?」
我也不知道這位賓客是誰,伊澤瑞爾不准我探知這位賓客的身分。
「那…閣下是否…」
「我恐怕也無法,直到今年結束以前,我恐怕都不會踏出沃德里斯宮。」這不是實話,我將在除夕出席新年祭典。
那位貴公子很失望地離開,我則嘆了一口氣,他們家將成為下一波被吾王整頓的對象,雖然現在沒有任何跡象,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察覺,除了我以外。
「陛下還是一如往常的忙碌啊,」這次是一位少女,首相之女蕾莉亞,一位氣質飄幻的女孩,她長髮即腰,皮膚淨白,彷彿恭奉在宮內水池的女神像,在月色中,顯得寧靜美麗。
「國是繁重,莫可奈何。」在接觸過的朝臣百官、貴族商賈中,蕾莉亞是讓我無法順利感知未來的少數之一,就跟他父親一樣。
「我有點好奇…陛下明晚將接見一名賓客,不知是哪位大人?」
我眉頭一皺。
「賓客嗎?陛下不准我探知。」
「喔?我以為你還是會偷偷的…」
「我不會違背陛下的旨意,更何況縱然我知道,也不該透漏,這是陛下的秘密。」
「這樣啊。」少女很快就放棄追問,看來只是另一個想攀附陛下權勢的人吧?
想也知道沒那麼單純。
…
「那個女孩就是這樣,」伊澤瑞爾不在乎的說,「她繼承她父親的性格,忠心卻高深莫測,有時候…令人頗不愉快,我不喜歡他。」
「陛下…」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預見過,自己在這裡拆穿你的謊言。」
「你在指責我說謊?」他眉毛挑到髮際。
「我沒有指責您,我只是把自己預見的事說了出來。」我說,「對預言家而言,謊言是不堪一擊的。」
「唉,也是,我的確不該蠢到隱瞞你甚麼。」
接著是令人難受的沉默。
「犽宿蕾莉亞的父親,曾經是幫助我逃到拜爾邦的家臣之一,我說他神祕是真的,因此打從心底我很難信得過這位前『屠龍者』,不過呢,蕾莉亞確實是位好女孩,不過我很少跟他說過話就是了。」
「話說回來,他為什麼要問你常見的那位賓客是誰?」
「呃…」看來他還是不願意透露,「好吧,你八成是預見了我會說出實話,對吧?」
「恩…」
「他是一位將軍,黑袍遊俠星德拉。」
「原來是那位大人啊。」
話說,星德拉是內亂末期,伊澤瑞爾收復王土時重要的指揮官之一,以特攻聞名,他和他的手下,總是以全身黑色盔甲現身,幾乎沒有人看過他們的真面目。
「我以為他和陛下在圍攻馬爾莎時分道揚鑣。」
「是啊,我主張屠城,他力勸未果,把自己的兵力通通抽回去。」講到這裡時,國王的聲音明顯帶著苦澀。
「當然做為一位長者,他熟練兵法,也很有魅力,在軍中很多人崇拜他,我也倚重他,縱然在內戰結束後,我還是希望他回朝擔任要職,只是他辭意甚堅,不過,我現在還是仰賴他的諫言。」
「確實,他在陛下的決策中,是個黑暗未知的變數,」我說,「如果想要我做出更精確的預言…我必須跟這位黑遊俠見個面。」
「你只是在請求,還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做?」
「兩者都有,陛下。」
...
沒想到,伊澤瑞爾緊張的樣子那麼有趣。
他一早就要求我到密會室待命,就在王房隔壁,不同於謁見廳,這間房間相當隱密,而且平常不准任何人靠近。
密會室的牆上掛有歷代拉赫王的珍藏寶物,三年內亂期間曾經被搜刮一空,如今伊澤瑞爾也試圖把他祖先的遺物找回來。
「提莫,」他罕見地叫了我的名字,平常在公開場合都只會叫我「君佐」、「愛卿」,私下也頂多「你」、「喂」。
「說實在,你不想見他也行。」
「陛下,你的掙扎是徒勞的。」
他像是被我當面賞了一拳。
「星德拉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他的眼睛一直眨呀眨,「所以我很清楚他的個性,他很怕生,所以總是戴著面具,我也不曾把他的真面目告訴其他人…」
「我很清楚。」
「假如他不想把黑面具卸下的話…」
「他會的,他也願意如此,我想您也知道。」
他像是被我施了魔法,整個人石化定住。
「好吧,我想縱使是拉赫王也無法改變命運的流動。」
您的確沒甚麼選擇,不過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過不久,一位身材修長的武士走了進來,他背著弓,腰際掛著短劍,身著玄鐵鎧甲,披著黛色斗篷,帶著檀黑面具。
從這點來看,陛下真的十分信任他,除了親衛隊,沒有多少人能全副武裝進到沃德里斯宮。
「陛下,我想跟君佐單面談談。」
一聽到他的聲音,我探知未來的靈感瞬間敞開。
彷彿一身白皙禮服的女神,出奇不意地拉開窗簾,我看見了晨間的旭揚照進了幽暗的教堂內,女神為她的惡作劇感到沾沾自喜。
「可是…」
「陛下,請您答應。」這句話帶有些許的命令,沒想到拉赫邦上下還有人可以這樣跟國王說話。
陛下被請出房間後,黑遊俠開始在密會室踱步。
「我想閣下已經知道我的身分,」他用調皮的語氣。
「是的,而且有些驚訝,」我正襟危坐。
「是嗎?閣下不該如此意外,對於君佐而言,這點小祕密應該很好猜到。」
「先知也是有極限的,更何況陛下不准我探究你的身分。」
「而你對他非常忠心,對吧?」
「此乃當然,吾之靈魂歸於吾王,忠誠之心乃舉邦之最。」
我坐在椅子上,而他忽然走到我面前,一腳毫不客氣踩在我雙腿之間,臉湊了上來,把我嚇出了一伸冷汗。
「基於私心,閣下與吾王如此親近令我不悅啊,」黑遊俠的聲音被面具阻饒,有點低沉,帶著磁性,「我從小和陛下一起練劍、打獵,騎著馬到處跑,內亂期間,也是我全權負責陛下的安危,進攻季辛城時,我還擔任前鋒,為陛下奪回王座。」
他把那張面具湊了過來,我感受到滿滿的威脅。
「論『忠誠』,我不覺得拉赫上下有誰比得過我對陛下的愛。」
「我們沒有必要爭論誰對陛下最『忠誠』。」
「但我會嫉妒啊,君佐大人。」
他摘下面具,脫下斗篷,一頭長髮散落,猶如月神親臨,月光充斥著這座狹窄的房間。
「犽宿蕾莉亞,首相之女沒想到如此飆悍。」
「感謝稱讚,」她莞爾一笑,把腳從椅子上放下,我鬆了一口氣。
我的感應到蕾莉亞的未來,彷彿是印落在一片神秘沼澤的月影,獨樹一格嶄露皎潔光輝,但定睛一看會發現,要不是荊棘與鱷魚環繞著水池,月影不會如此淨白而美麗。
「妳可以說說為什麼要求見我了吧?」
「我不希望自己成為陛下與您之間的秘密,君佐閣下,當我聽說陛下不准你透漏我的身分時,我感到有些不妥,雖然我的雙重身分不能為外人知曉…至少家父很堅持這點,但為了拉赫邦,我自知這麼做是錯的。」
「實在感激不盡,黑遊俠對我的幫助頗多,當初勸陛下與我多互動的也是妳吧?」
「可別以為我在幫妳,君佐就是要與君王坦誠相見,阿坎納爾十二邦國皆是如此,我只是輔佐陛下做該做的事。」
輔佐啊…這實在不像一位在戰場上建功的武人會做的事。
「你對我有所求,黑遊俠。」
「還是瞞不過先知呢,我的確想請教您一些事情,」她坐在桌子上,「陛下的忠臣請求君佐的占卜,不過分吧?」
「請說吧。」
「該從哪邊說起呢...」
「你知道伊澤瑞爾喜歡吃甚麼嗎?」
「欸?」問這幹啥?
「他的母后去世後,伊澤瑞爾總是一個人在吃飯時間偷跑到前院的花園,就在大廳堂的出口那邊,我總是會偷偷躲在旁邊的樺樹下觀察他,從那時我就發現了一個小秘密…」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很明顯在說:快問我,是甚麼秘密?
「呃,小祕密是指…?」
「…伊澤瑞爾從小就有點挑食,他很喜歡吃三明治,他母后還沒病倒前,總是親自做三明治給他,而且重點來了!吐司不能煎!拉赫傳統都會先煎過,但她母親的家鄉是白吐司直接夾起司和火腿,以及一點點美乃滋,而且都不能放太多…」
「我知道了!以講重點嗎?」
「總之,我後來把這道菜學會了,天天做給他吃…」
他閃閃發光的眼睛讓我莫名感到惡寒。
「從此以後,我開始打點伊澤瑞爾的生活大小事,她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會先到教堂為母親點一盞蠟燭,接著跑到沃德森林裡玩耍,偶爾會溜到大街上去找一位老奶奶要糖吃,由於穿的樸素,居然也沒人認出他是王子!」
「我有個問題,你怎麼知道…」
「當然是天天跟著他啊!他十歲的時候,身高就有140,體重38公斤,十二歲出國那年,身高已經到了148公分,體重43…我一直覺得自己沒餵飽他,但那不是重點,他曉得時候還蠻喜歡看書的,而且是史詩集喔!一個小孩子喜歡看史詩,不容易吧!還有,…他上廁所的時候…」
「等等…夠了,夠了!」
她捧著自己的臉頰嘆氣著。
「這一晃十年過去了,當時他被送到鄰國,我還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他了,一度想從我家的天文台跳下去…」
蕾莉雅的家族出過不少天文學家,祖傳的莊園有一座壯觀的天文台。
「後來我終於『說服』某衛隊我忠心耿耿的家臣,讓我假扮伊澤瑞爾的侍童跟到國外去,好在我父親還掛在赤牆上回不來。後來內亂爆發時,我和他在雨夜騎了好幾十里,和他肩並肩作戰,我幾乎沒有離開過他身邊,我男扮女裝好一陣子,後來還不小心成為他的副官,女性的身分是到了他決定平定內亂時才公開的,但直到如今我還是以另一個身分默默的守護他,我寧願不承認自己是犽宿之女,而是來自麥郡的某位貧窮家的女孩」
他看著我。
「為了他,我可以戴上面具,我可以舉起刀刃,直到他成為一國之君,我依然隨侍在側…然而,我卻發現自己越來越感到無力…我好久沒幫他做三明治了!這種痛苦你懂嗎?君佐閣下!」
誰懂啊!
「我仔細思量許久,終於得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答案,我如果要在他身邊繼續守護,唯有取得名分…不再假裝,名正言順地站在他的身旁,就跟你一樣!」
她無比堅定的眼神讓人震懾。
「所以…妳…呃…如果我沒會錯意,妳想當皇后?」
她講了那麼多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沒有辦法讓他的命運未來交給任何人,縱使威脅你,我也想知道,我,犽宿蕾莉亞,是否在未來能成為陛下的另一半,拉赫邦的王后。」
「如果王后不是你的話…」
「也請告訴我這位女孩的名字。」
才不會咧!這太恐怖了吧!妳根本病嬌吧!
我閉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位「無比忠誠」的少女,其實深得陛下的心…踏上紅毯嗎?在命運之輪磨出的軌跡中,確實有這麼一條線,直指兩人緊扣的雙手。
但我注意到了,火光在嫣紅雲彩間若影若現,教堂的磚牆滲出不詳血痕,遠方雷霆之鳴,諭示著風雨欲來的日子。
「妳會得到妳想要的。」
她看起來喜出望外。
「但是,這一路下來並非順利。」
接著臉又沉了下去。
「我的阻礙是甚麼?」
「這個答案恐怕無法透露。」我回答。
少女表情倔強了起來,看來想要追問,所幸此時伊澤瑞爾打斷了我們。
「你們結束了嗎?」
「結束了!」我從椅子上跳起來。
「提莫!」蕾莉亞高喊,我和伊澤瑞爾都嚇了一跳,「蓋倫提莫,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知道!」
好吧,這尷尬的場景我從未預見。
「黑遊俠,你會知道的,總有一天,不過謹記,命運是詭譎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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