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我無時無刻被伊澤瑞爾拷問著。
「所以連我都不能說嗎?」他不滿的問。
「陛下,請您相信我,」我揣摩著眼前的棋盤,「時候到了,您一定會知道,但如今,我必須好好下一盤棋。」
那個晚上,我無意間碰觸的未來迷霧,展露了一幅讓我害怕的景象,這景象,是打從我第一次學習預言之道時,導師們就念茲在茲要我們警戒的狀況。
「倘若你們碰到了如此危機,為了你們的君王,你們必須像是棋手一般,小心翼翼的推敲彼此的下一步,不能輕舉妄動。」
「下棋?你把我當棋子?」伊澤瑞爾粗魯的打翻棋盤,我抬頭看著他,「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我不能說,」我還是那一句,「我發誓時候到了,您必定會知曉,但現在我得好好布局…也因此,陛下,在幾件事情上,您必須完全聽從我的建議,而且不能質疑。」
「你竟敢命令我?」他勃然大怒。
「我現在是名棋手,國王也好、騎士也罷,所有的棋子都必須在我的掌握之下。」
這時候,縱使他賞我一拳也不意外。
「如果是別人,」他瞇著眼盯著我,「我會當作叛徒來處置,但就因為是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可能背叛我對吧?」他問。
我無法,真的無法,因為聖靈的束縛。
「我需要做甚麼?」
依照我的建言,陛下執行了三個政策。
首先,他在新年祭典的演說中,宣布復興拉赫曼尼諾學院,一座遊俠的訓練所,遊俠是戍守長城的邦國都會訓練的一種特殊兵種,他們具備高度的野戰求生能力,能在長城外遊走龍族之間,歷史上許多著名的屠龍者皆為遊俠。
其次,政府開始大舉招募新兵,並提高國防軍費,以求盡速重新建立起獨立的自衛能力,但在此之前,還是必須仰賴對我國友好的拜爾邦。
最後,撤換對其他邦國的所有大使。
「你瘋了嗎?所有大使?我去哪裡找閃電十一人啊?(註:在阿坎薩爾諺語中,閃電有「新」的意思,而每個邦對外又有十一個大使需要派駐,故稱作閃電十一人)。」
「您必須要更新所有的外交人事,原本連外交大臣都要替換,但既然他也才剛上任,所以沒這個必要。」
「我覺得現在的對外關係還蠻正常的啊…」
「先王垮臺之時,何以無邦相助?」
伊澤瑞爾語塞。
接著我要求親自巡視季新城大教堂。
「而且我得和大主教好好談談。」
「我原本不打算讓你和他那麼早見面的。」
「現在狀況不同了,我與大主教越早見面越好,」我玩弄著眼前的象棋,連拉赫王也注意到這個最近才出現的嗜好。
「你和他要說些甚麼?」
「不可說。」
他翻了白眼。
「你確定自己在幹嘛嗎?」
「你不信任我嗎?」我望著他。
「算了…」他自覺無法撼動我的意志,「我大概只是不喜歡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事實上,如此欺騙陛下,最難過的大概是我自己吧。
「還有,陛下要展現對遊俠學院的重視,一月底是遊俠節,你要冊封登基以來第一批正式遊俠。」
「沒問題。」
「包括星德拉將軍。」
「甚麼!?」陛下又出現了慌亂不知所措的表情,真可愛,「你知道…他是…但他是…這可不行啊!」
「他可是陛下平亂的重要功臣,至今卻還沒有任何遊俠的身分,陛下必須樹立表率,讓遊俠們能夠效仿。」
「但他不是『真的』遊俠啊!更何況遊俠沒有女的。」
「這正好,藉由此次任命,拉赫邦開始准許女遊俠的加入。」
他苦惱的抓著那一頭直順金髮。
「我怕蕾莉亞不會答應。」
「我來說服他。」
伊澤瑞爾愣在那不知怎麼回答。
「忽然覺得你越來越有君佐的樣子了。」他苦笑著。
…
「這不合禮節啊,君佐閣下,」斯溫主教皮笑肉不笑的感覺令人討厭,「遊俠的任命是軍務,教會怎麼可以插手呢?」
「這會更有神聖性,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啜飲著那杯茶,這是一杯由稀有茶葉泡製而成的紅茶,該佩服斯溫的品味嗎?還是他的「管道」呢?
「由教會負責遊俠節的慶典,會使得吾王第一次的遊俠任命更有意義,更何況,拉赫邦的聖靈,拉赫曼尼諾傳說也是遊俠的守護神,祂多變且神祕的色彩恰恰好與遊俠的形象符合。」
「我還是認為這不太妥,」他面有難色,很努力的在表現出面有難色的樣子,「讓教會沾染世俗色彩,一定招惹不少批評,更何況,我們才剛舉行完新年祭典。」
「我會力勸吾王給你各種支持,人力物力,皆不成問題。」
他看我的眼神混濁了起來。
「您在打算甚麼呢?閣下?」
「主教在過去,守護教堂不遺餘力,」我說,「完全…『不遺』…餘力,這點陛下跟我是知曉的,有鑑於閣下的忠誠,我們才如此放心的把遊俠節交與你。」
他倒了一小匙砂糖。
「原來如此,這真是我的榮幸。」
接著他用茶匙搖啊搖。
「所以…陛下打算信賴我到何時?」
這句話富有多重含意,「陛下」指的其實是代為決定的我,會用「打算」二字,就代表他意識到了今天所提出的其實是個交易,而「信賴」二字,代表主教意識到自己根本不被信賴,會問「到甚麼時候」,
則是他發現了我透過預言知道了甚麼。
簡單來說,我的話確實傳了出去。
「一場婚禮之前,您要怎麼打算,基本上都不會受到沃德里斯宮的干涉。」
「希望閣下能下一盤好棋啊。」
他冷不防說了這一句。
…
「我說你啊…」
我氣吁吁的趴在花圃旁邊,雙膝跪地,偌大的汗水滴了下來,心臟因為方才的激烈運動狂跳不已。
「…我連暖身的感覺都沒有耶,天人堡的劍術不會那麼差吧?」
「我…武術…本來就…不…強…」
好不容易喘過氣,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天人堡…學的…只是普通的…防身術…你那樣…粗暴…危險…野蠻的…攻擊…誰擋的…下來啊…」
「拜託一下,遇到危險的時候,怎麼能期待敵人文明呢?」伊澤瑞爾爽颯轉動手中的劍,「還是你想換其他項目?射箭如何?」
我記得在天人堡的時候,總是射到其他人的箭靶。
「還是馬術?」
我…我討厭馬…
「難得的御劍學(國王的練武時間)耶,你別讓我沒事做好不好?」
「你可以自己練啊,我可以在旁邊看就好。」
「不有趣啊!早知道我就把凱爾叫來。」
凱爾是伊澤瑞爾的親衛隊長,同時也是犽宿的姪子,蕾莉亞的表哥。
「那樣也好,看你練習我就很開心了。」我輕輕笑著,伊澤瑞爾拋給我一樣的眼色。
「隨便你,那我自己練。」
跟著伊澤瑞爾的動作,我腦袋慢慢飄回了天人堡。
…
還記得在某個冬雪蔓延的晚上,一排排準君佐,揹著劍在戶外集合。
「來場比試吧,各位,」教官高聲宣布,「雪兒、露特斯,上前!」
雪兒是名身影單薄的男孩,個子甚至比我矮小,相反的,露特斯則是虎背熊腰的女孩…然而雪兒一點也不畏懼這份差異,他勇敢地迎上露特斯的眼神。
「公平公正…比試開始!」
兩人並沒有隨著教練的喊聲動作,他們依然靜靜地站在原位,看著對方。
他們倆人,必須預測到對方的下一步,也必須以對方預測到自己下一步為前提,以及雙方都預測到對方下一步的狀況之下,在進行下一步,如此一來將發展出極其複雜的決策樹,讓未來的迷霧更加撲朔迷離。
這,就是君佐的競賽!
其他人也沒閒著,他們各自開始用擅長的預言術,來「觀賞」這場比試,雪兒和露特斯,早就在模擬的雪地中大戰好幾回合。
只要有人抽劍,這場比賽就結束了…
…
「陛下,」我起身,「再來一場?」
他抬起眉毛。
「你確定?」
我站在他的對面,手舉起劍。
「其實呢,我剛才稍微手下留情了一下。」
「甚麼?你好大膽!」嘴吧雖然這麼說,但他笑了。
我閉起眼睛,吾王的攻擊在我眼前一覽無疑,每一步、每一個破綻,揮出的方向、力度,伊澤瑞爾接下來的三分鐘內,命運已然歸我所管。
「開始吧。」我說。
伊澤瑞爾似乎也察覺到了我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開始猶疑,我舉起劍,在空中慢慢畫圓。
他向前進攻,我側身閃躲,他吃驚,卻馬上轉變攻勢,步步進逼,我謹慎選擇路徑,盡量以最小的動作達到最大的迴避,不直接接觸,採取迂迴的方式,取得有利的方位,然後…
框啷一聲,他的劍被我打落,但我的劍也因手腕也不堪負荷脫落,我重心一個往側邊跌去,他拉了一把,自己卻也穩不住,往我的方向倒去,我腳步站穩把兩個人稱了起來,他彎著腰,有些狼狽,卻也笑著。
「沒想到這麼會躲。」
「見笑了,但是要對抗陛下的蠻力,看來我還是得多練練。」
這時我才發向兩人的臉非常接近…
「休息吧!」我推開他,心理撲通撲通跳著。
看來真的是運動過頭了,有點太激烈吶…
…
浴場裡,他聽著我解釋了為什麼剛才會打成和局。
「那一開始幹嘛讓我?」
「我還沒見識過陛下舞劍的英姿,無法使用『斷言』來判斷您的動作。」
「所以情報收集很重要啊…」
我和他背對背坐著,此時各種遐想在我腦內爆發,我趕緊澆自己冷水。
「如果說,我把內閣的情報都交給你管理,是否有辦法做出更有效的預測?甚至你可以藉由特工的操作,讓原本不會發生的事發生對吧?」
「陛下英明,這正是預言學中的奧義之一,但是在倫理上,君佐不被允許這麼做,他只能聆聽情報,並提供預測,是否要讓不會發生的事發生,這需要仰賴君主的判斷。」
「那我倒想問問,你這幾個禮拜又是在做甚麼。」
彷彿一顆棗子卡住了我的喉嚨。
「沒錯吧,你的確是以預言為前提,讓某些事發生,且沒有經過我的判斷。」
「並非如此,我是基於陛下的利益,做出建言。」
我急忙轉過身跟他解釋,卻發現他也面對著我,兩個人坦誠相見,毫無保留。
「陛下請您相信我我不會背叛您我絕對會一心一意將我的身體與靈魂奉獻予您所以請您放心讓我處理這次的危機吧我保證在事情過後我一定會跟您坦承一切…」
我開始語無倫次。
他把我抱緊,我的靈魂跟太初之神祿西維德的靈魂一樣,被打成好幾塊碎片。
「我從小就沒相信過甚麼人,」他說,「當我張開眼睛,就活在謊言的世界裡,當我踏出家門,就面對滿是血腥的世界,要我真正相信誰,很難。」
像個窩在主人的小貓,我被某種溫暖舒適給包圍,我陷入了這名男孩的情緒之中,男孩在宮中的角落,外頭打殺聲震天價響,但他無能為力,只能靜靜的撫摸著小貓。
而小貓,只能自私地打著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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