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4日 星期日

[來自異世界] 君佐之途 V

就這樣,幾乎每天晚上,我都必須在國王就寢前,到他的臥室「討論國家大事」。
其實有一半都在閒聊,大多是我在分享自己於天人堡所學的知識,再來就是他對這座城堡─沃德里斯宮的抱怨,原來伊澤瑞爾過去不曾住過這裡,雖然他曾經是拉赫邦的王子。
越聊越深入後,他也漸漸會談一些外人不得聽聞的秘辛,例如他的閣員中,有不少曾經暗助內亂,或者是對政變袖手旁觀,現今為了安定這些勢力,不得不讓他們進入內閣,這使得伊
澤瑞爾如坐針氈。
「他們不會再次興亂,至少二三十年內不會。」我做出如此的保證。
有時閒談會有一搭沒一搭的,他可能專注在思考甚麼事,此時就變成了純粹的陪伴,為了打發時間,我會撿起地上的文件(他完全沒有想收拾的意思)來看,他也沒制止。
然而,聖靈知曉,我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貪婪,貪婪地窺視我的國王。
「你在…發呆?
?我在…甚麼?
「你一直盯著我看。」
「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好像我在責備你似的。」他沒好氣的說。
這幾周下來我發現,他只會對我如此發這種脾氣,面對其他朝臣,縱使是很親密卻也頗囉嗦的管家布蘭姆也不會如此。
我原本以為純粹只是因為我太過笨手笨腳,但後來才發現伊澤瑞爾在不悅的時候會裝出冷漠的表情,事後再向我大吐苦水。
「你的熱病甚麼時候會好啊…」他懶洋洋地問。
「呃…大概永遠也不會。」
「為什麼你會喜歡男人啊?
原因不明,我如此回答。
「受祝福總也要有個理由啊…你要嘛就好好的盯著我,要嘛頭給我別過去,不要偷偷摸摸的!我最討厭這種飄移的眼神,要不是因為你,我早就把你的身家全部挖出來調查了。」
說實在他沒有必要,我的身家您基本上通通都知道了。
「對了,今天你跟閣員說明的東西…」
現在我也會隨著國王參與閣議,或者接見來訪的貴族們,或者更精確的說,我已經隨時待在國王身邊了。
這對我使用「斷言」時有很大的幫助,我的預言越來越豐富,準確度也令吾王滿意,也更熟練了,看來實務上的經驗是天人堡學不到的。
「我很不滿!不清不楚的,大臣們也聽的莫名其妙。」
「抱歉…」
他忽然爆氣,按住我的肩膀,眼睛對眼睛。
「我再說一次,不准‧跟我‧道歉,這是命令,你別逼我在閣議上提出這項法案。」
他眼眸內藍綠色的迴廊再度吸走我的靈魂。
「以後閣議前先跟我口頭簡報過…」
他看了看懷錶,那其實是祖傳寶物。
「真是的,增加我的工作量,時間這麼晚了?我看你不用回去了。」
?
「明天我想睡晚一點,你要負責擋住布蘭姆。」他已經倒頭睡下。
咦咦咦咦咦咦?
「我…那個…我還是…我還穿著…」
他回過頭來瞧著我身上拘謹的君佐服。
「脫了吧。」
「絕對不行!」
「拜託你,治好你的熱病好嗎?」他根本懶得跟我爭論,轉頭繼續睡。
我戰戰兢兢的躺上國王的床鋪,很大的床鋪,我當然不可能脫下君佐服。
之後他不時會要求我留下來過夜。
有得時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他要我把某段預言解釋得更詳細,接著我們開始討論更種可能性,然後糊里糊塗得又開始先扯許多事情,最後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
通常他也會為爭取更多的睡眠時間,所以要我隔天幫他排除管家布蘭姆的晨喚,他覺得這個工作我做得特別好,殊不知那是睡眠品質不佳導致早上太早起床,再加上我低聲下氣的樣子,讓布蘭姆特別覺得可憐。
「我看你穿成這樣睡覺,自己都覺得煩躁,給我脫掉!」他命令著。
最後我們達成協議,讓女僕在王房裡準備輕薄的襯衣。
「你很瘦嘛…」我換衣服的時候,他會如此冷嘲熱諷,「可憐啊,我要是像你一樣早就一刀被叛軍砍死了,天人堡不是有訓練武術嗎?怎麼可能還像個弱雞一樣?
真是無比的屈辱。
後來我幾乎天天在王房過夜了,縱使沒甚麼要事,他也希望我在睡前跟他聊天,好像這才是我最重要的功能,某種程度上,我發現他喜歡這種寄託,可能是獨子的緣故,再加上顛沛流離的遭遇,他很少結交同年齡朋友的關係吧。
在這座王都城堡中,對我很有意見的人,不只有吾王而已。
首相犽宿覺得我太年輕了,儘管這是因為國王也很年輕的緣故,他不止一次說過「吾王有超齡的智慧,但君佐卻正好相反」這種話,有時甚至在拉赫王面前提及,但國王漠然以對。
在閣議時,把我嚇到不知所措的人變成了犽宿,他多次質問預言的內容,並懷疑準確性。
「龍族總是在夏日艷陽之下席捲而來,你卻說仲春會有一次意外的襲擊?
「邦書如此諭示。」
「陛下,君佐之言有待商榷啊,更何況仲春就增兵戍守長城,夏季之時就無兵可用了。」國防大臣也跟著說。
「辛吉德,你最近有聽到甚麼消息嗎?
負責情報的大臣辛吉德起身。
「愧對陛下,前後派了兩名探子皆有去無回。」
陛下沉思良久。
「好吧,長城兵力,春夏佈署對調。」
「陛下!」犽宿哀號著。
「你聽見朕說的了!」國王沉聲喝到。
君佐是個預言家,他窺探未來的路徑,掌握先機。
身為先知,君佐最怕的就是沒人相信他,如此一來,縱使做出準確的預言,也只能任憑發生,無從改變。
所以,每一道預言都必續字字斟酌,不能犯錯。
「講那麼多,所以下禮拜的跨年祭典到底會發生甚麼事?
「變數太多…我無法精準預知,我只能說陛下應該會安全的走出祭典…」
「廢話,這我也知道,我看斯溫(大主教)也沒那個膽,你就不能做一些有用的預言嗎?
「對不…呃…我會再努力…」
我們躺在床上,原本為了祭典,伊澤瑞爾打算儲備體力,去面對他口中該死的大主教,但他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搞的我要繼續陪他聊天。
「你上次說他怎樣?跟婚禮有關的?
「他非常希望陛下盡速娶妻,因為國王的婚禮能夠讓他…進帳一筆豐厚的賄賂,在三年內亂中,他花了不少錢財鞏固自己的地位,因此有很多債要還。」
「呵,想不到他也有這種煩惱,正是那些『人脈』把我害慘了,像上次他去找稅務副大臣關說…」
「也跟貿易大臣交情甚篤。」
「還有季辛成的民政官、馬爾莎的民政官…啊,說到馬爾莎,」他翻身過來看著我,使我的眼珠不能游移,只能直直盯著天花板。
「馬爾莎會如何?戰後恢復的狀況?
「依照邦書的預言,馬爾莎最終會成為季辛以外最耀眼的城市,不過從數據來看,不會是這幾年的事。」
「是嗎?」他躺回去,我鬆了一口氣,縱使相處幾個月有餘,還是非常有壓力。
「欸,你的預言,我聽到了不就不準了嗎?
甚麼意思?
「假如我知道了,我就會設法改變,那你的預言絕對就會落空不是嗎?
「預言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所有的預言家都有顛覆自己預言的使命,反倒那些號稱先知卻曖昧不肯透漏預言的人,才是江湖郎中。」
「我覺得你的預言有時也曖昧不明。」
「那是因為變數太多,可能性太多…」我感到氣餒。
他沉默了一陣子,最後飄出穩定的呼吸聲,這次換我翻過身子把他的睡相瞧個仔細。
非常安詳,就像任何一位平凡的十六歲少年一樣。
據說太古之神祿德西維欣賞阿坎納爾的凡間國王,欲將其子「命運」賜予他們。
「吾子『命運』乃詭譎之神也,不順天綱,不循常理,」祿德西維如是說,「遵其所言,爾等邦國將永存萬世。」
然而「命運」的力量,會擾亂時空的運行,造物主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將祿西維德的靈魂打成十二塊碎片,落在阿坎納爾成為十二聖靈。
詭譎之神逃過造物主的追捕,祂與人間國王約定,只要王者守護其父之聖靈,他將撰寫記載邦國命運的「讖緯之書」,並賜福於有能力的子民,使他們能解讀邦書。
「吾乃詭譎之神,吾之賜福,乃詭譎之福,不順天綱,不循常理;受祝福者能力非凡,但性格迥異,此乃詭譎之力,非常之常也。」
而所謂「性格迥異」指的正是君佐熱。
所以我們是受祝福的孩子…嗎?
「我寧可不要,」我看著吾王,喃喃自語,「我寧可當個平凡的農夫,幫母親打理果園,陪著姊姊到市場上賣,長大了,掙點錢娶個女孩,默默無名但平安幸福的過一生。」
我的手伸了出去,撫摸著國王臉上的傷疤。
「因為不凡,所以痛苦,對吧?嘉文伊澤瑞爾,以父之名的沉重。」

抹去眼淚,我轉身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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